<p class="ql-block"> 原以為媽媽的這場海南暖冬之旅，會伴著椰風海韻慢慢走，慢慢看，卻沒料到落幕會來得這般突然，倉促里裹夾著滿心的無奈，還有散不去的遺憾。</p><p class="ql-block"> 一周前媽媽突然有恙，原是翻身起床時不慎扭到了肚子，惹來經(jīng)絡(luò)痙攣，鬧了幾日不舒服。我已替她按摩復位，看著她的飲食有了起色，心里剛松下幾分，那點安穩(wěn)卻在23號晚上被擊碎。媽媽忽然說身子沉，下不了床，又不進食。熬到24號清晨，我晨練回來，迎上的還是她那句“起不來了”，一口東西也不肯碰。我急著要送她去醫(yī)院，她卻執(zhí)拗地擺手拒絕，臉上堆著化不開的疲憊，眉眼間還有些不耐煩，那模樣揪得我心頭發(fā)慌。循著老家的習俗，看著年邁的她這般模樣，我竟忍不住怕，怕這突如其來的不適，會惹出什么意外。慌忙聯(lián)系妹妹，匆匆敲定了主意：送媽媽回赫章。從下定決心到訂好返程的票，不過個把小時，可這一小時里，心里壓著的全是無奈，還有前路未卜的不確定，只盼著一切都能順順利利。</p><p class="ql-block"> 當我把回家的消息告訴母親時，她眼里瞬間漾開笑意，臉上的疲憊竟像被風吹走了一般，整個人倏地振作起來，摧著我趕忙給她收拾東西，那模樣讓我愣了愣。</p><p class="ql-block"> 從陵水高鐵站出發(fā)，一路往海口美蘭機場趕，輾轉(zhuǎn)于高鐵與機場的路上，母親竟格外精神。沒有了往日的萎靡，眉眼間皆是對回家的期盼，那份熱烈與雀躍，讓她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鮮活的勁兒。我看著她挺直的脊背，看著她不時望向窗外的模樣，心里竟生出一絲懷疑：她是不是其實沒那么難受？可這份懷疑剛冒頭，便被我狠狠壓下，我不敢確定，更不敢憑著這份不確定，去阻攔她歸鄉(xiāng)的心思。</p><p class="ql-block"> 下午五點，夕陽西垂，機身沖破天際，我們飛離海口，一頭扎進如棉絮般蓬松的云層里。媽媽和我的座位在機艙第四排，而且她靠窗，正好彌補了她飛來海南時，下了飛機直說沒得從飛機上看地面的景色的遺憾。</p><p class="ql-block"> 她湊在舷窗前，興致勃勃地望著外面，縱使視力大不如前，視物模糊、看不真切遠方，也依舊不肯挪開目光。我坐在一旁，輕聲替她指點著：這是層層疊疊的積云，像剛?cè)嚅_的棉團；那下方星點的屋舍是海邊的村莊，藍瑩瑩的一片是一眼望不盡的南海。她靜靜聽著，不知究竟看清了幾分，卻忽然回過頭，輕聲對我說：“真沒想到，90歲了還能開這種眼界，還能享這種福?！?lt;/p><p class="ql-block"> 媽媽一路都精神飽滿地撐著，連我都覺旅得途奔疲憊，在飛機上打個盹，醒來時見她依舊毫無倦意，眸光還凝著舷窗外的光景。這副模樣，讓我愈發(fā)想起前幾日她念叨著回家的點滴，心里的疑惑也愈深。妹妹家的孫孫出世時，她隨口提了一句，要我送她回貴陽，和妹妹一同回赫章，我還笑她是想去抱重孫。她身體不適的那幾日，又一次問起回家的事，我依舊告訴她路遠，要留在海南治療和調(diào)理，她的失望便寫在臉上。后來媽媽又問我，從海南到貴陽，比從赫章到貴陽遠多少，我尋了個形象的說法告訴她，約莫是赫章到貴陽的五六個來回，她聽后便再沒言語，只是那份沉默背后，是否藏著對遙遠歸途的恐慌，我卻無從揣測。</p><p class="ql-block"> 飛機準點落地，晚上七點，貴陽龍洞堡機場的燈光撞入眼簾。女兒早已等在接機口，大孫女的出現(xiàn)，讓母親瞬間笑開了顏，眉眼間的歡喜滿得快要溢出來，那份被惦念的幸福感，藏都藏不住。</p><p class="ql-block"> 而我這邊，卻被慢阻肺纏得沒了半分力氣，早已氣喘吁吁。貴陽的風裹著寒涼撲過來，比海南的暖濕差了千里，胸口的憋悶、肺部的壓迫感陡然加重，連跟著女兒推輪椅的步伐都跟不上，只能叫她放慢腳步等我，讓我多吸點空氣增力。</p><p class="ql-block"> 送媽媽上車，看著她安穩(wěn)坐著，我才退到一旁，彎著腰大口喘氣，胸口的悶脹一陣陣翻涌。這一刻心里翻攪著太多滋味，無奈，迫不得已，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和虧欠，纏得人思緒紛亂。我總在想，自己該怎么做才能真正的正確和圓滿？是不是在哪種選擇中，都藏著身不由己的虧欠和自責？</p><p class="ql-block"> 原來老人心里那點落葉歸根的念想，從來都不是隨口說說，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情懷和執(zhí)念。90歲的高齡，就像樹枝頭懸著的果子，風一吹，雨一打，不知何時便會落地，往后的日子滿是不確定性，每一個選擇的結(jié)局都難預料，何來絕對的正確與否。人生這一路，面對年邁的親人，面對身不由己的別離與奔赴，遺憾，本就是避不開的常態(tài)。</p><p class="ql-block"> 車子啟動，我目光追隨著媽媽，感嘆海韻椰風，吹不淡烏蒙山傳來的鄉(xiāng)音，天涯海角，擋不住老娘親返鄉(xiāng)的腳步。同時也欣慰，畢竟帶著媽媽遠游了一趟，讓她看到了他鄉(xiāng)的風景，品嘗過海風的味道，收獲過開心和喜悅。</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也心安和喜悅了。</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