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亮黑夜中的那盞燈金灝魚 <p class="ql-block">（題記）我總覺得自己是被命運格外眷顧的人。作為八十年的代獨生子女，成長路上從未缺過愛，卻也沒被寵成驕縱的性子。父母是地地道道的農(nóng)民，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手掌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縫里總嵌著洗不凈的泥土，不善言辭，卻總在細節(jié)里藏著暖意。</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春種時節(jié)，他們扛鋤摸黑下地，我蜷在田坎上玩耍，晨霧里傳來母親低低的呼喚，她解開棉襖，把一包炒得噴香的包谷子塞進我貼身的口袋；盛夏正午，父親在玉米地里薅草，褲管泥水淋漓，回壟時卻從懷里掏出用手帕裹著的冰棍，薄汗與蒸汽交雜，手帕已微潮，冰棍卻固執(zhí)地守著最后一點涼意；秋收最忙，稻谷穗壓彎他們的腰，手臂被玉米葉劃出細紅的血線，夜里攏倉，星光落在糧倉的尖頂上，糖紙沙沙作響，像是要把一整季的甜都疊進我的掌心：“含一顆，明天有力氣讀書?！?lt;/p><p class="ql-block"> 冬天的黑夜來得早，煤油燈把屋子壓成狹小的暖籠。我伏在桌沿寫作業(yè)，火苗在燈罩里輕輕炸響，像提前排演一場未來的亮，母親坐在一側(cè)納鞋底，針線穿過布面的“沙沙”聲與窗外北風的長短哨音交織，成為我童年最安穩(wěn)的催眠曲。某次期中考試失利，我攥著卷子不敢抬頭，父親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地抽煙，煙頭的紅光在暗處明滅，像不肯墜落的星。良久，他伸手揉了揉我的發(fā)旋：“莊稼有好年成也有壞年成，人也一樣，下一次好好種就成。”他們從不把“爭氣”掛在嘴邊，卻用一雙布滿老繭的手，把最細膩的溫柔留給我——新下的雞蛋永遠臥在我碗底，剛出模的布鞋先套在我腳上，補丁留給自己，體面讓給孩子。</p><p class="ql-block"> 那年諾基亞還在藍屏，父親送我去去涪陵師范報到，一個月返家一次。寒潮突至，我在電話里隨口抱怨“宿舍冷得很”。周五傍晚回家，灶臺上已攤開著一床厚棉被，棉花是母親找熟人新彈的，蓬松得很；被套是她攢了半年的錢買的，紅色格子，中間有幾瓣花瓣大朵大朵的，像不肯熄滅的火。周日中午返城，父親扛著棉被送我去路口乘車，北風把暮色吹得獵獵作響，他的耳朵凍得通紅，卻仍把棉被往我懷里一次次掖緊：“抱緊點，別灌風。到校別怕花錢，吃飽?！避噯訒r，我回頭，看見他站在路口，身影被風掀起，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手臂卻固執(zhí)地揮著，揮著，直到縮成一粒黑點，被冬日的蒼茫吞沒。</p><p class="ql-block"> 這些細碎的暖，像黑夜里隱約的螢火，被時間的手依次點亮，在我心里聚成一束不肯熄滅的光，讓我此后無論行至少年、青年，都固執(zhí)地相信：世間善意，遠比冷漠洶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2006年，23歲的我，真的走上講臺。黑板、粉筆、孩子，成為我新的四季。木坪小學十年，是我生涯里最踏實的十年的印記。學校臥在三面環(huán)山的山腳，稱為五馬歸巢。紅磚墻被爬山虎覆成流動的綠瀑，操場邊的柳沙樹要三人合抱，校門旁是郎家的梨子林，春來一樹白花香雪，秋深落葉鋪地，踩上去“嚓嚓”作響，像歲月在耳邊翻書。初來時我不過是個愣頭青，連課堂紀律都拿捏不穩(wěn)。一年級那群“小搗蛋”把粉筆頭當子彈，我急得眼眶發(fā)熱，是隔壁陳老師三步并作兩步跨進來，三句話便讓滿屋“麻雀”歸巢。他拍拍我的肩：“教書像種莊稼，急不得，得蹲苗。”此后三年，他是我?guī)煾?，也是我搭檔。他教我如何把“陳述句”拆成孩子能抱得動的積木，如何記住每個小腦袋里的秘密——誰上課愛走神卻在圖畫本里藏著一個宇宙，誰的家在深山卻每天第一個到教室擦桌子。我吃壞東西拉肚子，他凌晨五點上山采草藥，瓦罐在爐上“咕嘟”作響，褐色的藥汁苦得我皺眉，卻暖得我落淚。家長們亦用他們最樸素的方式托舉我——農(nóng)忙時悄悄把沾露水的青菜倚在宿舍門口；放學后發(fā)現(xiàn)我留燈批卷，隔著窗喊：“老師，路黑，慢些回?！蹦切┠?，日子像老槐樹的影子，一寸寸挪，一寸寸長，讓我在煙火與書聲之間，讀懂“教育”二字最質(zhì)樸的重量。</p><p class="ql-block"> 2008 年秋，木坪小學來了兩位特崗教師，一個是小瞿，另一個是小劉。校長讓陳老師給瞿老師磨一節(jié)轉(zhuǎn)正課。陳老師偏頭疼，夜里拿粉筆比劃，怎么也搞不定“拼音復習”的導入。我陪他在辦公室，把他當年教我的“生字卡片”搬出來——正面圖，背面字，再配一句農(nóng)諺。我?guī)退某勺詈唵蔚幕脽簦钟没匦吾槹芽ㄆ伞胺摃?。試教那天，陳老師坐在后排，小瞿端著翻頁書上場，孩子們齊聲喊：“禾——像田里低頭的稻！”下課鈴響，陳老師把粉筆遞給我，說：“教了半輩子書，今天輪到你給我掌燈?！蔽医舆^粉筆，像接過一盞溫熱的燈芯。后來我把它轉(zhuǎn)給小瞿，讓她下次替別的老師掌燈。</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2016年，33歲的我，調(diào)往黃鶴小學。行囊簡單，忐忑卻重。校園蜷在鎮(zhèn)子西北端，不大，三十四位教職員工卻像大家子：誰有好吃的，必先拿到辦公室；誰家孩子生病，眾人便自發(fā)換課頂班。而我最隱秘的幸運，是遇見老黃——我的新搭檔，也是此后十年里，為我亮燈的人。</p><p class="ql-block"> 老黃大我13歲，是學校專職副書記，卻從不許我叫他“黃支書”。初見時，他穿著的是白襯衫，袖口和領(lǐng)角棱角分明，很有精氣神，左手拎掉漆搪瓷杯，右手沖我搖兩下：“別生分，叫老黃。”后來我才懂，這聲“老黃”里藏著他的處世哲學——把身份磨平，把人心墊穩(wěn)。我們搭檔教一年級，他教數(shù)學，我教語文。起初我怕自己經(jīng)驗短絀拖后腿，備課到深夜。某晚十點半，我趴在辦公室改作業(y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他抱著一摞練習冊進來，卻把堅果收回口袋：“餓也得先改錯，算對了再吃?！蔽倚χ棺h，他才倒出兩顆，自己含一顆，把剩下整包推給我：“算錯的那部分，留給你下次達標再補。</p><p class="ql-block"> 學校新建教師宿舍，敞亮，卻人聲嘈雜。我喜靜，躊躇再三，還是向老黃開口：“你家不是有空房嗎？我租一間，價錢隨你定。”話未說完，我已先臉紅。他卻咧嘴一笑：“談什么錢，空著也是空著，來做伴?！贝稳瘴野嵝欣睿虐l(fā)現(xiàn)他已將朝南小間收拾妥當：書桌臨窗，藍格子桌布鋪得一絲不茍，綠蘿剪枝后插入玻璃瓶，葉尖滴著水，像剛蘇醒的綠翡翠。他撓撓頭：“光線好，給你看書?！蹦且豢蹋冶е蛔诱驹陂T口，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像兩條河流悄然匯合。</p><p class="ql-block"> 此后，我們成了同一屋檐下的“室友”。清晨六點，廚房先飄出面條香，他煮荷包蛋的火候拿捏得極準，蛋白凝成云，蛋黃尚能流動；傍晚五點，我們前后腳回家，他侍弄園子里的菜，把小小空間點綴成移動的春天。也有鬧別扭的時候。一次我因他當眾指出我課堂紀律松散，臉掛不住，回屋“砰”地關(guān)上門。夜里十點，他敲門不應(yīng)，只把一杯甘草水放在門口，杯底壓著字條：嗓子都啞了，還賭氣，快喝了！我開門時，燈光已熄，只剩那杯溫水在黑暗里微微發(fā)燙。我感冒，咳嗽聲驚破夜的靜，他披衣起身，翻箱倒柜找甘草片，又兌一杯溫水，杯壁貼上一張便簽：喝完再睡，藥苦，糖在抽屜。那夜月色薄如冰，我卻覺得整棟房子被一盞看不見的燈烘得暖熱。</p><p class="ql-block"> 老黃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晚飯后與冉主任出門散步。冉主任是爽朗大哥，與他有共同愛好，兩人邊走邊議教學，也議《易經(jīng)》，腳印一圈圈在黃鶴與文斗疊加，像給兩省年年歲歲的年輪加刻側(cè)影。我卻常被作業(yè)、公開課、家校溝通釘在辦公室里，回過神，窗外已漆黑。不知從何時起，每晚九點，我的手機會準時亮起：有時是微信，“別熬，快回”；有時是電話，他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著夜色的溫度：“又下雨，冷，早點回。”起初我敷衍“馬上”，可是辦公室燈管突然頻閃如催命，我索性關(guān)掉，借窗外路燈光繼續(xù)改。他拎著充電手電闖進來，光圈砸在作業(yè)本上，兩人就著手電改完最后一本，然后回家。那一刻，我望著他被路燈映紅的耳朵，所有倔強瞬間潰散。</p><p class="ql-block"> 今夜重演。家長視頻連線結(jié)束時，已九點零五分。雨絲斜織，外夾雜少許雪花，我裹緊外套沖進黑幕。路口路燈壞了，手機電筒的光被雨霧吞噬，像一葉隨時會覆的扁舟。我低頭疾走，水洼濺起冷意。轉(zhuǎn)過拐角，忽見前方浮起一團暖黃——老黃竟把樓上樓下所有燈都打開，客廳的、陽臺的，甚至我住的那間朝南小屋，窗簾半掀，光像一條柔軟的綢帶，從高處垂落，劈開沉沉黑夜。雨線被燈光穿透，碎成金色的針，茉莉的葉影在窗欞上搖曳，像無聲的招手。</p><p class="ql-block">冉主任下班路過，沖樓上喊：“老黃，你干脆把陽臺燈焊死算了，省得天天半夜爬樓開開關(guān)關(guān)！”</p><p class="ql-block"> 老黃笑回一句，繼續(xù)拉我進屋。</p><p class="ql-block"> 推門，暖空氣裹挾著沐浴露的淡香撲面而來。老黃從廚房探身，手里晃著干毛巾：“快擦，姜茶在保溫壺?！蔽医舆^毛巾，摩挲著粗糙卻干凈的纖維，忽然想起父母當年站在田埂上揮手的背影，想起木坪老槐樹下斑駁的日影，想起陳老師凌晨熬藥的瓦罐——原來所謂“被命運眷顧”，不過是有人在黑夜里，悄悄為你點亮一盞燈，然后一盞又一盞，連成一條可以回家的路。</p><p class="ql-block"> 我捧著姜茶，燙得在兩手間來回倒換，指尖瞬間被烘成暖紅色。窗外的雨聲仍密，燈光卻安靜而固執(zhí)，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重疊成一株并肩生長的樹。我側(cè)頭看老黃，他正低頭給綠蘿換水，額前碎發(fā)垂落，燈光穿過發(fā)梢，鍍上一層柔亮的金邊。那一刻我明白，世間最動人的從來不是驚天動地的誓言，而是這樣日復一日、不動聲色地把你放進心里的——那盞燈，那束光，那個人。</p><p class="ql-block"> 有這樣一位“哥哥”，真好，有這份溫暖，真好。讓它在歲月里一直亮著。而父母用沉默與粗糧教給我的那些關(guān)于愛與堅韌的道理，也早已溶進骨血，讓我在每一個需要傳遞善意的時刻，都能成為別人的——哪怕只是一瞬的——那盞燈。</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星是天的燈，燈是地的星，照著我，也照著我將要照亮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