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一</p><p class="ql-block"> 1971年的冬雪來得烈,像誰把老天的棉絮扯碎了,漫天漫地砸下來,厚厚實實地落滿李硯秋家的土坯院,廚房矮墻塌了一角。北風旋著積雪在院里打轉,臨晚氣溫驟降,積雪結了層薄冰,踩上去咯吱作響,這聲響在寂靜的暮色里格外刺耳。</p><p class="ql-block"> 大隊支書領著鄰村閨女黃麥香進門時,李硯秋正伏在炕桌上修改插畫稿——那是幅投給省報的“抓革命促生產(chǎn)”題材的作品,鉛筆在素紙上剛勾勒出人物輪廓,線條凌厲,藏著他對未來的憧憬。他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畫得一手好畫,筆記本里抄滿了文風不同的詩句,總盼著走出這片貧瘠的土地,見識更寬闊的世面。麥香跟在支書身后,特意穿了身新衣,攥著發(fā)皺的衣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朱紅褂子套在不合身的碎花棉襖外,寶藍色褲子的褲腳堆在圓頭棉鞋上,紅藍撞色扎眼得很,正應了“紅配藍、狗也嫌”的俗話,透著股蠢氣,讓人忍不住皺眉。她臉繃得緊緊的,像誰欠了她百十塊錢,半分相親該有的柔婉都沒有。今早娘還拉著她的手念叨:“硯秋雖家境不好,可人家是高中生,能給娘家人長臉;再說他家沒大人,你進門就當家?!彼雷约菏潜恢鞍才拧眮淼?,心里憋著股不愿被施舍的氣,原本就不喜慶的臉,更添了幾分冷倔。</p><p class="ql-block"> “硯秋,”支書往炕沿一坐,旱煙袋在鞋底磕得“梆梆”響,煙末子簌簌往下掉,語氣帶著時代特有的不容置喙,“麥香力氣大,能干活,是隊里一等一的好勞力。你爹娘走得早,弟妹還小,家里正缺個扛事的,她能給你撐起這個家。會寫自己的名兒,不算沒文化。今兒我把人領來讓你見了,這是我親外甥女兒,錯不了?!崩畛幥锓畔裸U筆,目光瞟過麥香壯碩的腰身,眼前的女人比他大四歲,那身別扭的新衣看得他心里發(fā)堵;再抬眼瞅見她少白頭下的冷倔面孔,心里一百個不情愿,卻張張嘴沒發(fā)出聲。他想說不,話到嘴邊,又被現(xiàn)實嗆了回去。彼時他人窮志短,馬瘦毛長,無助的生活壓得他直不起腰:弟弟妹妹尚且年幼,支書張羅的這門親事,不是選擇題,而是為這破碎的家找個頂梁柱,他沒資格拒絕。再看爹娘留下的三間破房,兩間漏雨,家徒四壁,明擺著是個窮坑,誰家肯讓閨女往里跳?</p><p class="ql-block"> 新婚夜,鬧房的鄉(xiāng)親散去,紅燭燃得有氣無力,燭淚順著燭臺蜿蜒淌下,凝出一道暗紅的痕,像淌干的淚。麥香一句話沒說,卸下新衣隨手扔在椅子上,紅褂子撞在椅背上,發(fā)出“啪”的一聲響;棉鞋蹭落在地,襪子都沒脫,扯過被子蒙頭就睡。李硯秋坐在炕沿,看著這個全然不像女人的女人,她的穿著、脾性、做派,與他心里勾勒的伴侶判若云泥——他想要的,是個溫婉爾雅的人,能和他聊畫、聊詩,能陪他燈下看書,能懂他畫里的山河、筆墨里的情懷。</p><p class="ql-block"> 昏黃的燈光像化不開的愁,映著他落寞的臉。這一夜,他睜著眼睛到天明,窗外的寒風卷著雪粒打在窗欞上,“噠噠”作響,那風聲像刀子,割著他心里那點殘存的憧憬,像極了對自己一生的預告。</p><p class="ql-block"> 婚后第三天,李硯秋回單位上班。麥香趁他收拾東西的間隙,將一雙剛做好的布鞋悄悄塞進他的背包——那鞋針腳算不上美觀,卻是她照著鞋樣,一針一線剛學著做的。娘臨走前的話還在耳邊:“嫁了人,就得對男人上心,日子才能過下去?!彼毂?,不會說軟話,只能把那點不愿服軟的心意,縫進這雙布鞋里。</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二</p><p class="ql-block"> 婚后半年多,麥香生了個兒子,李硯秋只回來待了兩天,便又趕回單位。沒過多久,鄰居便捎來口信讓他回去,原來麥香拗脾氣上來,在家和弟妹水火不容,動輒呵斥吵架,妹妹更是偷偷哭著要找哥哥。那一刻,李硯秋心里的失望像決堤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他本想娶個媳婦替自己扛住家,解了后顧之憂,自己好安心追逐夢想,誰知竟請回個瘟神。他終歸沒回去,怕面對家里的一地雞毛,更怕面對麥香那張陰沉的臉。</p><p class="ql-block"> 一次麥香又和弟弟妹妹起了爭執(zhí),恰逢硯秋休假在家,便好言勸她:“你是大人,哪能跟兩個孩子置氣?”麥香本就心里不服,被他一說,索性把才九個月還在吃奶的兒子往炕上一丟,扭頭就走了。孩子餓的哇哇的哭一晚。硯秋第二天一早便去麥香娘家找人,卻撲了個空,她擺明了是躲著不肯出來。眼看假期已滿,硯秋被孩子絆著身,根本沒法去上班,這一刻,他對麥香算是徹底涼透了。他不知道,那天麥香其實就躲在娘家屋后的柴垛里,聽著鄰居路過說“硯秋抱著孩子哭了一宿”,雙手攥著衣角,緊了又松,松了又緊,終究還是沒敢回去。旁人看了都搖頭,說這麥香,心也太狠了。</p><p class="ql-block"> 不久后,硯秋因工作調動,去了離家更遠的山區(qū)單位,成了專業(yè)的美術工作者。他本就是個愛整潔的人,辦公室窗明幾凈,陽光透過薄窗簾落在畫案上,墻上掛著自己的獲獎作品,書架上擺滿中外畫冊與典籍。這里沒有柴米油鹽的瑣碎,沒有麥香的粗嗓門,成了他隔絕煙火的精神避難所。</p><p class="ql-block"> 而百公里外的家,依舊亂糟糟的。麥香還是老樣子,從不知道收拾家,院子到屋里,處處雜亂無章,從沒規(guī)整過。她打小在地里干活,習慣了東西隨手亂放,邋里邋遢的性子早已刻進骨子里:棉襖永遠搭在椅背上,茶幾上常擺著沒收拾的杯盤,針頭線腦扔得滿桌都是。她說話也沖,一句話能嗆得人接不上話。她不懂什么是審美,更不懂他畫里的山河歲月、筆墨情趣。李硯秋把發(fā)表畫作的報刊興沖沖寄回家,她看一眼,滿臉懵懂,隨手扔在炕頭上,最后被孩子當成了折紙。這道精神上的鴻溝,比萬水千山還要遠。</p><p class="ql-block"> 每次回家,李硯秋都覺得窒息。他耐著性子教她歸置東西、收拾屋子,可他前腳走,家里后腳就恢復原樣;他想和她說說話,兩人卻總南轅北轍、牛頭不對馬嘴。他說外面的世界,說畫里的意境,她卻總打斷他,扯著隊里的牛下崽了、隔壁家的雞丟了,雞同鴨講,話不投機。兩人一天說不上三句話,吃飯時各自低頭扒拉碗里的飯,夜里早已分室而居。他的衣褲鞋襪臟了,如不脫下來讓她洗涮;她也從不會主動給他洗換,從沒想過自己男人在外,應該體體面面的。后來,李硯秋便找各種借口不回家,加班、出差、下鄉(xiāng)寫生,哪怕在單位宿舍啃干糧、睡折疊床,也比回到那個讓他心煩意亂的家強。</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三</p><p class="ql-block"> 婚后一年,李硯秋第一次提出離婚。麥香一聽就炸了毛,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天搶地,罵他是“忘恩負義的陳世美”,揚言要去他單位鬧騰,讓他在同事面前抬不起頭,讓他丟盡臉面。她哭著數(shù)自己的功勞,“我給你拉扯弟妹,洗衣做飯掙工分,撐著這個家,你出息了就想甩了我?沒門!”這麥香還真是個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認定了一個人,便想從一而終的主兒。她找鄰居、找村干部,逢人就數(shù)說硯秋的不是,鬧得雞飛狗跳,死活不肯離。李硯秋看著她撒潑的模樣,心里除了厭煩,僅存的一點愧疚也被消磨殆盡。他估摸這婚終究離不成,又怕事情鬧大了影響工作,這事便不了了之。</p><p class="ql-block"> 三十多歲時,李硯秋的事業(yè)如日中天,畫作在全國都有了名氣,出入各種文藝社交場合的次數(shù)也漸漸多了。每每想起家里那個拿不上臺面的老婆,他便再次動了離婚的念頭。彼時大女兒已經(jīng)上了中學,小兒子也進了小學,孩子們聰明懂事,每次他回家,都怯生生地拉著他的手,眼神里滿是期盼:“爸爸,能不能多待幾天?”他看著孩子們純真的臉,想到離婚后,他們要在“沒爹”或“沒娘”的流言蜚語中長大,又想到自己如今“著名畫家”的身份,“陳世美”的罵名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不敢觸碰。他愛惜自己的羽毛,更怕孩子們受委屈,那到了嘴邊的“離婚”二字,終究還是咽了回去。</p><p class="ql-block"> 日子一晃幾十年,李硯秋成了當?shù)禺嫿缣┒罚⒆觽冴懤m(xù)成家立業(yè),他和黃麥香也從農(nóng)村搬進了省城,住進了寬敞明亮的樓房??甥溝阋琅f沒變,她學不會用智能手機,連電視遙控器都要琢磨半天,常常按錯頻道。說話還是帶著股沖勁,像跟人置氣,滿是火藥味。李硯秋的文友來家里做客,她冷不丁冒出句不得體的話:“你們聊的那些玩意兒,能當飯吃?”讓他顏面盡失。陽臺被她堆滿了廢品,燒剩的煤球、紙箱、塑料瓶摞得比人還高,她總說,攢著賣了能給孫子買作業(yè)本??蛷d的沙發(fā)上,永遠扔著她穿過該洗的衣褲鞋襪。茶幾上擺著吃剩的零食碎屑和塑料袋,窗臺上、餐桌上的灰塵積了厚厚一層,手指一劃就能寫字,她也懶得擦。他精心養(yǎng)的兩盆君子蘭,趁他不在家,她嫌占地方,找了個旮旯胡亂塞著,轉頭就忘到了腦后,最后旱得葉子蔫黃干死,她都沒察覺。被問起時,她只訥訥道:“想著給你騰點畫畫的地方?!焙煤玫奈葑?,被她擺設得一團糟,像極了他們這幾十年的婚姻,雜亂,擰巴,毫無章法。</p><p class="ql-block"> 他依舊很少在家,要么在單位畫室作畫到深夜,要么背著畫板出去采風,要么和文友們探討藝術與寫作。哪怕在家,他也把自己關在書房里,不愿多說一句話。那天他收拾字畫書籍,偶然在書柜下的一個舊紙袋里,翻出了那雙當初麥香給他做的布鞋——鞋身早已泛黃,針腳卻依舊扎實。看著這雙鞋,他心里第一次泛起一絲微妙的漣漪。</p><p class="ql-block"> 他第一次主動敲開了麥香的房門。她正戴著老花鏡縫襪子,看到他進來,愣了半天,慌忙把沒縫好的襪子藏在身后,手腳都有些無措。他在床沿坐下,輕聲說:“明天陪我去買盆君子蘭吧?!丙溝愕难劬α亮艘幌拢众s緊低下頭,言語間帶著幾分怯意:“我不會養(yǎng),上次把你的花養(yǎng)死了?!? “慢慢學?!彼徽f了三個字。窗外的雪還在落,像幾十年前那個冬天一樣,漫天漫地。</p><p class="ql-block"> 麥香真的放在心上了,偷偷翻出硯秋桌上的舊書學認字,只是底子太差,常常鬧笑話,把“抓革命促生產(chǎn)”念成了“抓革命促生蛋”,也跟著樓下的老太太學養(yǎng)花,新買的君子蘭,因她總怕花渴著,澆水太勤,眼看著爛根被水浸死了。<span style="font-size:18px;">她蹲在花盆旁,看著蔫掉的君子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span>聽到別人都夸硯秋的畫作,她也會偷偷竊喜,不識好壞把硯秋畫的廢畫一張一張收起來疊的整整齊齊藏到箱子底部。</p><p class="ql-block"> 偶然一次,李硯秋抬眼看到麥香的側臉,她的少白頭早已全白,像落了一層霜,臉上的皺紋像被歲月犁過的田,溝壑縱橫。他忽然明白,命運早已把“詩與遠方”和“柴米油鹽”劃成了一道鴻溝,可若是拋開那些執(zhí)念,忘卻那些細碎的煙火摩擦,這漫長的歲月里,偶爾也藏著些許被忽略的溫柔。</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四</p><p class="ql-block"> 李硯秋退休了,不再需要為工作奔波,可回到家,依舊和麥香話少得可憐,少到幾乎無話可說。他還是愛往外跑,只是腿腳不如從前利索,更多時候,是坐在畫室的窗前,看著窗外的夕陽。橘紅色的光漫過窗簾,影影綽綽地落在畫案上,像他年輕時未竟的夢,朦朧,遙遠。</p><p class="ql-block"> 這時,1971年那個下雪的冬天,總會準時撞進腦?!斓拇笱?,塌了角的土坯墻,支書磕得“梆梆”響的旱煙袋,還有麥香少白頭映襯下,那張冷倔的面孔。那個讓他厭煩了一輩子,卻又始終擺脫不了的女人,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從新婚夜那支有氣無力的紅燭下,一直鎖到如今,鎖了一輩子。</p><p class="ql-block"> 他和她,壓根兒不是一個道兒上的車。他向往詩與遠方,心里裝著筆墨山河;她困于鄉(xiāng)野塵俗,眼里只有柴米油鹽??擅\偏就把他們綁在了一起,被輿論、被顏面、被孩子、被這漫長的歲月,牢牢困住,掙不脫,逃不開。這糾纏了一輩子的緣分,說不清是良緣,還是孽緣,極像那年的冬雪,冰冷刺骨,卻又厚重得化不開,覆在心上,一輩子。</p><p class="ql-block"> 硯秋和麥香,都是被時代推著走的人。在漫長的歲月里,在擰巴的情感中,他們也學著適應,學著和彼此的不完美相處,學著在這道跨不過的鴻溝兩側,遙遙相望。</p><p class="ql-block"> 只是這份困惑,這份擰巴,怕直到生命的盡頭,都無法真正解脫。</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雪又落了,和1971年的那場一樣厚,只是這一次,雪粒打在窗欞上,不再像刀子,只像一聲輕緩的嘆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