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拂曉的云</p><p class="ql-block">美篇號：4472760</p> <p class="ql-block">需要查閱任何一期本系列文章的美友可參見本人的作品集《話說庫克船長》</p> <p class="ql-block">“我的雄心是不僅到達別人去過的任何地方，而且抵達一切人類可能到達的地方。” — 詹姆斯?庫克</p> <p class="ql-block">歐洲人對世界及太平洋地理的認知過程</p> <p class="ql-block">提起太平洋如何進入歐洲人的視野，還得從歐洲對于世界地理的認知說起。公元前 3 世紀，西方地理學的創(chuàng)始人埃拉托色尼（Eratosthenes）在希臘化時期的埃及首次通過科學方法測算出地球的周長，并提出以經緯線為基礎描繪地球，并繪制了古代最系統(tǒng)的世界地圖之一。他將地理從神話與旅行見聞中剝離，轉變?yōu)閿?shù)學與測量的學科。</p> <p class="ql-block">埃拉托色尼測算地球周長的思路與方法極其簡單但又極其嚴謹：他發(fā)現(xiàn)，在夏至正午，埃及南部的 斯葉內（Syene。今阿斯旺），太陽可以直射井底而沒有任何影子。而同一時刻，在北方的 亞歷山大里亞，直立的桿子會投下影子，影子的角度約為 7.2°，恰好是圓周的 1/50；同時已知兩城之間的距離約 5,000 斯塔迪亞；據(jù)此可以推算出地球周長約 250,000–252,000 斯塔迪亞。換算為現(xiàn)代單位，誤差可能 不到 1–10%，在沒有現(xiàn)代儀器的古代世界，這個精確度已經是不可思議了！</p> <p class="ql-block">公元二世紀，古羅馬帝國時期的學者托勒密（居住在埃及的希臘人）在其著作《地理學指南》中詳細地說明如何採用經度和緯度方法將球體的地球畫到平面的地圖上。這部巨著附有幾幅世界地圖，結合當時的地理知識標出各地的經緯度。但此書在中世紀失傳。</p> <p class="ql-block">《托勒密世界地圖》，原為克勞狄烏斯·托勒密所著《地理學》書中所附的多幅地圖，后來由君士坦丁堡的希臘修士馬克西姆·普拉努德斯等人重新編集，并由14世紀的意大利學者雅各布·安格魯斯譯為拉丁文。該地圖15世紀中期在佛羅倫薩出版。</p> <p class="ql-block">托勒密世界地圖在最右側描繪了位于 “塔普羅巴納島”（Taprobane，今斯里蘭卡） 和 “黃金半島”（Aurea Chersonesus，今馬來半島） 以東的國家——“賽里卡”（Serica） 與 “西奈”（Sinae，卡提加拉 Cattigara）。此即秦漢時期的中華帝國及其西鄰地區(qū)。</p> <p class="ql-block">但那以后的一千年中，中世紀的歐洲人對世界地理的認知不但沒有進步，反而大大退步了。他們所知道的世界以地中海為中心，最南到北非的撒哈拉沙漠，最北到斯堪的納維亞半島與冰島，最東只到高加索，最西邊只到西班牙與葡萄牙海岸外幾百公里的一些小島上。當時的地圖把這以外的地帶要么留為空白，要么畫上妖怪。</p> <p class="ql-block">完成于 1459 年的這幅 《世界地圖》（Mappa Mundi），匯集了歐洲當時全部已知的地理知識，常被認為是中世紀最偉大的世界地圖之一。其作者為威尼斯的修道士弗拉·毛羅（Fra Mauro）。此時距哥倫布發(fā)現(xiàn)美洲還有三十多年。</p> <p class="ql-block">當時西方人并不知道，如果從歐洲西海岸一直往西走，跨過大西洋，翻越美洲大陸，進入并橫跨太平洋，就可以抵達馬可波羅所說的“東方”。同樣，當時的東方人也不知道，如果向東一直走，跨過太平洋和美洲大陸，然后繼續(xù)往東橫跨大西洋，就可以抵達東方人心目中的“西方”。無論西方人還是東方人都不知道也無法想象，太平洋占有地球三分之一的面積，超過所有陸地面積的總和！</p> <p class="ql-block">在 15 世紀初之前，歐洲航海者普遍把非洲西撒哈拉海岸博哈多爾角視為“世界的盡頭”，認為越過它繼續(xù)往南航行就會遇到滅頂之災：如海水會“沸騰”，太陽會“灼傷人皮膚”等等。當時更夸張的一種說法是：那里就是人間的邊緣，越過它就會跌入地獄！實際上博哈多爾角的險惡是源于加那利寒流沿岸南下；東北信風使得逆風返航幾乎不可能；眾多的淺灘與暗礁使近岸航行極其危險。但在缺乏地理常識的時代，水手們很自然地會用夸張的想象來表達他們的恐懼。直到1434 年，吉爾·埃亞內斯（Gil Eanes），在葡萄牙“航海王子”亨利的資助下，才首次突破了這一心理與認知上的界限。他越過這片海域障礙的辦法是：不貼岸航行，而是大膽駛向外海，越過這一緯度之后再借助外海風向完成返航。</p> <p class="ql-block">15世紀后期，歐洲市場上東方香料的價格超過黃金。葡萄牙致力于尋找一條繞過非洲、通往印度和東方香料市場的海路，以打破威尼斯對東方貿易的壟斷，并繞開當時被奧斯曼帝國及北非摩爾人控制的陸上絲綢之路。</p> <p class="ql-block">印度尼西亞南部的馬魯庫群島位于班達海上。這里就是幾百年前那個最搶手的“香料群島”</p> <p class="ql-block">1487年，葡萄牙航海家巴托洛梅烏·迪亞士（Bartolomeu Dias，約 1450—1500）率船隊沿非洲西海岸（大西洋）南下，在一次猛烈風暴中被吹離海岸，意外地漂入好望角東南方向的印度洋水域。隨后他沿東非海岸北上，成為首次繞過非洲南端的好望角的西方人。從航海史角度看，迪亞士的成就不在于抵達繞過好望角，而在于突破了“非洲盡頭”的心理與技術屏障。他完成的是一次關鍵性的“通道發(fā)現(xiàn)”，為后續(xù)的全球航海與殖民擴張奠定了基礎。</p> <p class="ql-block">迪亞士的航行路線。從圖中可以看出，他基本上是一過好望角就返程了。但這畢竟是航海史上的一個里程碑。</p> <p class="ql-block">同樣是為了打破奧斯曼帝國與威尼斯對東方貿易的壟斷，西班牙于1492年派遣克里斯托弗·哥倫布橫跨大西洋，以圖從另一個方向抵達東方（亞洲）。當時歐洲人并不知道這中間還隔著西半球的美洲及其它西面的太平洋。哥倫布大大低估了地球的直徑，把從這個方向抵達日本的距離少算了五分之四！但這個錯誤使他意外地“發(fā)現(xiàn)”了美洲。</p> <p class="ql-block">哥倫布繪制的地圖：從西非大西洋海岸佛得角與加那利群島之間一直往西，大洋彼岸就是中國（Cathy)。</p> <p class="ql-block">葡萄牙也沒閑著。就在哥倫布抵達美洲五年之后，該國航海者達·伽馬奉王室之命，于1497年7月自里斯本出發(fā)，沿著非洲大西洋海岸向南航行，于1498年繞過好望角，沿東非海岸北上，然后橫跨印度洋，抵達印度。從此葡萄牙打破了阿拉伯人對絲綢之路的壟斷，以及威尼斯對地中海香料貿易商路的壟斷，并且控制了大西洋—印度洋航線，從壟斷東方貿易（尤其是香料貿易）中獲得高額利潤，大大加強了本國的實力，使這個本來處于歐洲邊緣的小國一躍而成為當時歐洲列強之一。</p> <p class="ql-block">達·伽馬繞過非洲抵達印度后，1511 年阿方索·德·阿爾布克爾克攻占馬六甲，使葡萄牙得以掌控了東南亞貿易咽喉。1512–1513 年，葡萄牙船隊終于抵達夢寐以求的香料群島群島，尤其是特爾納特與蒂多雷。這是歐洲人首次抵達香料的真正原產地。他們通過修筑要塞，與當?shù)赝林蹰L結盟或征服不愿配合的部落等手段壟斷了全球的香料貿易。</p> <p class="ql-block">同時，西班牙則將美洲視為己有，不允許葡萄牙染指。這之后的半個世紀，西葡兩國都宣稱對自己在全球新發(fā)現(xiàn)的海外土地擁有主權，為了維護和擴大自己的勢力范圍而大動干戈。</p> <p class="ql-block">西葡海上沖突在十六世紀時而發(fā)生。</p> <p class="ql-block">后來雙方出于各自利益，請求教皇出面仲裁，教皇亞歷山大六世基于葡萄牙的殖民地主要在東半球（亞洲與非洲），而西班牙的殖民地主要在西半球（美洲）這一現(xiàn)實，于1493年頒布教宗詔書，將大西洋上一條經線(西經46°30′ ）以西任何新發(fā)現(xiàn)的土地劃歸西班牙，以東任何新發(fā)現(xiàn)的地方劃歸葡萄牙。</p> <p class="ql-block">但葡萄牙對此仍表不滿，最終促成兩國直接談判，于1494年達成托德西利亞斯條約》（Treaty of Tordesillas）。該條約在佛得角群島以西370里格處劃定一條從北極點到南極點的假想分界線，該線 以西 的新發(fā)現(xiàn)土地歸 西班牙，分界線 以東 的新發(fā)現(xiàn)土地歸 葡萄牙。該劃分適用于當時已發(fā)現(xiàn)及未來可能發(fā)現(xiàn)的海外領土。條約直接導致巴西（位于分界線以東）成為葡萄牙殖民地，而美洲大部分地區(qū)（除向東凸出的巴西外）成為西班牙殖民地。</p> <p class="ql-block">這在短期內有效避免了西葡兩國之間的殖民戰(zhàn)爭。但即使沒有這一條約，實際上葡萄牙通過海軍實力與殖民地要塞鏈條已控制了整個好望角海路，通往東方的大門對西班牙來說已經關閉。這種現(xiàn)狀當然令當時西班牙很不甘心，因為當時它所開拓美洲殖民地僅限于中美洲的幾個島國和墨西哥灣沿岸。它們給西班牙所帶來的收益遠低于葡萄牙從東方貿易與殖民地掠奪中獲取的暴利。</p> <p class="ql-block">正是這一現(xiàn)實促成了西方人進入太平洋的開端。在航海史上（擴大一點也可以說在近代史上），1513年9月25日是一個劃時代的日子。那一天西班牙殖民者巴爾沃亞(Balboa)穿過巴拿馬地峽西端的熱帶密林，意外地站在太平洋海岸前。這是歐洲人首次知道和看見有這么一個大洋，盡管它占據(jù)了地球三分之一的面積！歐洲人這時才意識到，哥倫布發(fā)現(xiàn)的那幾個加勒比海島嶼及它們附近的海岸并不是中國和印度所在的那片“東方”大陸，而是一片新大陸（美洲大陸）的一部分。在這個大陸的西邊還有一片汪洋大海。它被巴爾沃亞稱為“南方海洋”。</p> <p class="ql-block">消息傳到歐洲后，葡萄牙航海家麥哲倫遂向西班牙王室建議，既然當時地理學界已經普遍接受了古典希臘化時代的地圓說假設，那么由他率船隊向西跨過大西洋，然后沿南美洲大陸東海岸一路南下，找到一條通往“南方海洋”的水道，再從那里繼續(xù)往西橫跨這片海洋，最終就一定能夠抵達東方，在那片富庶的土地上尋找并建立西班牙自己的商道與殖民地。其實，在這之前麥哲倫也曾向葡萄牙王室提出過同一建議。但葡萄牙此時已經控制了歐洲經過好望角通往東方的的捷徑，對這條“舍近求遠”，開銷昂貴的路線并無興趣。因此麥哲倫才轉而向西班牙王室獻出同一方案。</p> <p class="ql-block">在西班牙王室的支持下，1520年麥哲倫率船在阿根廷南部的巴塔哥尼亞與火地島之間進入一條狹窄曲折的東西向水道（后來被稱為“麥哲倫海峽”），抵達巴爾沃亞的“南方大洋”。麥哲倫將其改名為“太平洋。” 從那里他們繼續(xù)往西航行，途中經歷了千難萬險，最后因缺少食物水手們被迫以鋸末和充滿了老鼠屎尿的餅干充饑）。九十九天后，他們終于成功地橫渡太平洋，抵達關島，隨后從那里抵達菲律賓。</p> <p class="ql-block">雖然麥哲倫本人死于與菲律賓土著沖突中，但他的船隊繼續(xù)往西南方向航行，最終經印度洋繞過好望角進入大西洋，然后沿非洲西海岸向北返回西班牙。這是人類歷史上首次環(huán)球航行，用事實證明地球的確是圓的這個近兩千年的理論推論。同時這也開啟了西方探險家與殖民者在太平洋的活動。</p> <p class="ql-block">在沒有地標的遠海航行中，需要面對一些陸地旅行或近海（貼岸）航行中不存在的難題。在哥倫布、麥哲倫那個時代，描述前往某一目的地的路線，如果是走陸路，你可以說先朝東北方向走三十天遇到一條河，沿河逆流而上往西北方向走二十天，看到右手一座山崗時從淺灘過河，然后往正西方向走十五天，等等。因為步行的速度基本是固定的，而且大地不會移動，所以每天路程的出發(fā)點也就是昨日的終結點。在近海貼岸航行也往往可以憑借陸上的地標來判斷自己的位置與航程。但在茫茫的大洋上沒有任何地標。你如何確定往哪個方向才能抵達你要去的地方？就算你第一次偶然漂到某個島上或某處海岸，后面你如何返回到出發(fā)地點，以后又如何再次抵達上一次去過的那個地方？</p> <p class="ql-block">辨別方向尚可憑借羅盤或星空，短距離的速度可以通過繩結浮漂（即航海用語“節(jié)”）計算，但由于洋流、風速以及隨之而來的時速的變化，很難確定去程時的路線及每天走的路程。而且在海上的風浪中也很難確保每段航程終結在你意圖終結的位置。因此，即使你憑運氣能抵達某一目的地，按原路返回出發(fā)點或以后復制上一次航行的路線都是非常困難的。</p> <p class="ql-block">確定所在位置的另一個重要性是記錄哪里有補充淡水與食物的陸地。在位于地球最寬處的赤道附近做環(huán)球遠航，這一點尤為重要！如果不能依賴這種海圖記錄來確定哪里有補充淡水與食物，那真是“大海撈針”，完全是拿命運做賭博。麥哲倫環(huán)球航行從南美洲西海岸斜跨太平洋抵達關島用了99天，途中沒有遇到任何陸地，其手下船員的巨大損失只是眾多類似悲劇中的一例。</p> <p class="ql-block">已經具有經緯度概念的近代歐洲早期航海者可以根據(jù)太陽在正午投下的影子來判斷自己所在的緯度。但要確定具體的位置，還需要知道所在的經度。而直到庫克第一次環(huán)球航行時，在海上確定自己所在位置的經度是非常困難的。這一點我后面還有細述。總之，庫克之前的遠海航行在很大程度上是憑借船長、大副以及水水們的經驗，因此葡萄牙與西班牙都把各探險者的航海日志作為國家機密封存在皇家檔案館里，不對外公布。</p><p class="ql-block">從庫克開始，世界航海科學與技術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p> <p class="ql-block">前文提到，公元前 3 世紀西方地理學的創(chuàng)始人埃拉托色尼奠立了地球為球體的觀念，并提出用經緯線描述地球上方位的方法。所以，到地理大發(fā)現(xiàn)時代的初期，歐洲人已經了解通過時差求出經度的方法。這個方法的道理如下：地球在 24 小時內自轉 360°，即每小時轉動 15°，每 4 分鐘轉動 1°。 所以，如果你中午 12 點 從英國格林尼治 （本初子午線）出發(fā)，隨身攜帶一只“始終保持格林尼治時間（GMT）的時鐘”（后面我們將會提到這一點的重要性?。叫械揭粋€當?shù)刂形?2點時與船上那個保持格林尼治時間（GMT）的時鐘顯示的時間相差 1 小時，那么你就位于距格林尼治子午線 15° 經度的位置。</p> <p class="ql-block">因此，位于格林尼治以東的地方時間 快于 格林尼治時間，每快 1 小時 = 東經 15°）；而位于格林尼治以西的地方時間 慢于 格林尼治時間，每慢 1 小時 = 西經 15°。這里需要做一個重要的補充：這種方法基于的是根據(jù)當?shù)卣鐣r間太陽的位置求出的時差，而不是現(xiàn)代意義上的時區(qū)時差。后者具有政治性的考慮，界線并不與經度時差完全吻合。</p> <p class="ql-block">這里需要做一個重要的補充：這種方法基于的是根據(jù)當?shù)靥栁恢们蟪龅臅r差，而不是現(xiàn)代意義上的時區(qū)時間?，F(xiàn)代時區(qū)具有政治性，界線并不規(guī)則。</p> <p class="ql-block">但是，在海上通過時間差測定所在位置的經度，其可靠性需要一個必要的前提，那就是船上有一個高度可靠的“基準時鐘”來保持準確的格林尼治時間。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這一直是歐洲地理學家與航海家所面臨的一個巨大挑戰(zhàn)。因為海上的風暴與船舶的顛簸都會影響時鐘的準確性。</p> <p class="ql-block">庫克時代的航海家最擔心的正是這個：如果計時誤差 4 秒，就會導致經度誤差 1′，在赤道附近 ，這就相當于1 海里。而每1 分鐘的計時誤差，就會導致經度計算誤差的15‘，相當于15 海里的誤差。這也是為什么庫克對時差計時方法極其謹慎，反復比對月距法。庫克在航行中本人會使用“雙重驗證”。即用 天文鐘法 得出經度，再用 月距法（Lunar Distance） 計算一次。若兩者接近 ，則結果可信。若差距過大，則懷疑時鐘運行時或觀測誤差時有誤。</p> <p class="ql-block">這個難題直到庫克的第二次環(huán)球航行中才通過英國人約翰·哈里森發(fā)明的的航海天文鐘才得到徹底解決。因此我們也可以說，庫克生活在歐洲科學蓬勃發(fā)展的理想時代，使他的成就具有一定的歷史必然性。換言之，對庫克來說，天時地利都具備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