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人到更年，終于活成了自己也嫌棄的樣子。</p><p class="ql-block"> 重復(fù)啰嗦，逮著一個由頭喋喋不休，不管聽話的人是不是厭煩至極；由一件事繁衍生息，回溯前幾十年，扯棉絮一般，把自己的心情弄得一地雞毛；罵架時完全不經(jīng)過理智篩選，傷人且自傷的話脫口而出；爭不贏又輸不起，然后陷入傷情的內(nèi)耗里不得掙脫……</p><p class="ql-block"> 不管當(dāng)時如何，最后還是自己舔舐自己，治愈自己。那個時候，覺得自己是只鳥，困在囚籠里，用尖利的喙梳理自己的羽毛，再抖動幾下，抬頭望望遙遠(yuǎn)的藍(lán)空與煙樹，瞧瞧近處的紅塵與市井，悠遠(yuǎn)的迫近的，放得下的棄不了的，前世今生，都壓在心底。</p><p class="ql-block"> 愈合了么？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如果真是愈合，為何又屢屢在特定情境里翻出舊賬。</p><p class="ql-block"> 我想人人心里都有本這樣的賬，它們是被時光一件一件記錄下來，越積越厚，翻不動就棄置一旁，沾滿歲月的灰塵，但即便不翻動，不代表它不存在。</p><p class="ql-block"> 翻與不翻，賬本都在那里，它過不去。從來沒有什么自愈，只不過內(nèi)心強(qiáng)大且明白事理的人，不經(jīng)常翻，內(nèi)耗的人，時時翻。</p> <p class="ql-block"> 有時候表面的自愈，只需要很短的剎那。所以這樣的自愈，也不牢靠，它就是暫時的掩蓋罷了。</p><p class="ql-block"> 但是如果真能暫時掩蓋，也盡量用不惑之人應(yīng)該有的理智，讓它盡量持久一點，越持久，越情緒穩(wěn)定。這是于人于己都有好處的，這也勉強(qiáng)算是給別人提供情緒價值了。</p><p class="ql-block"> 周末的天很是陰沉，大寒節(jié)內(nèi)，四九嚴(yán)冬，雨絲風(fēng)片，回鄉(xiāng)途中一片茫茫大霧。父親的病日漸嚴(yán)重，使我心內(nèi)更加冷澀。途中少有行人，慘慘戚戚。</p><p class="ql-block"> 車內(nèi)倆人爭吵一陣過后，陷入壓抑的沉寂。</p><p class="ql-block"> 一點由頭，爆發(fā)無限能量。</p><p class="ql-block"> 千言萬語，盡頭皆是浮云。</p> <p class="ql-block"> 到了門口，心情濕漉漉。大門敞開著，堂屋內(nèi)無人，內(nèi)院也無人，那棵只余下原先一半枝丫的柿樹，此刻在雨霧中詰屈，廚房和房間的門緊閉，悄無人聲。推開房門，姐姐坐在床邊打盹，父親睡著了。我的來到，驚醒了姐姐。</p><p class="ql-block"> 我小聲詢問父親的狀況，其實還能怎樣，我心里明白，無非是把已經(jīng)知道的情況再次復(fù)述一遍。日漸消瘦，大約大限之期不遠(yuǎn)，姐姐說父親夜里無法安睡，此時好不容易才瞇著了。</p><p class="ql-block"> 半晌之后父親醒來，見著我們，用微弱的話語操心這操心那，唯恐給我們添麻煩，讓我們不要來回奔波。而后父親又勉強(qiáng)和我們說話，盡量安慰我們。</p> <p class="ql-block"> 過不多時，我的大姑遠(yuǎn)道而來，下面莊子上的二姑奶奶也顛著小腳，佝僂著脊背來探望。大姑是我父親的大妹，也到了古稀之年。二姑奶奶是父親的親姑，已經(jīng)九十有余。兩位老人拉著父親的手，一言未開，淚先流下來。父親“嗬嗬”哭泣，形如孩童。</p><p class="ql-block"> 聞?wù)弑瘋?，聽者落淚。父親自知時日無多，哭得不能自己。他一時擔(dān)心大兒家庭負(fù)擔(dān)過重，一時擔(dān)心給親戚增添麻煩，更多的是不放心他走了之后，留下老妻孤苦伶仃如何度日。</p><p class="ql-block"> 我們來時，父親情緒如常，大姑與二姑奶奶的到來，卻讓父親仿若孩子一般?？迶⒁魂嚕诖蠊门c二姑奶奶的勸解下，父親才平息下來。他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沒有把自己當(dāng)成父親與祖父，情感又有了可以依戀的對象，在她們面前，他是同輩是孩子，可以卸下心防的片刻。</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內(nèi)悲傷難禁，不知道人在彌留之際，是否能見到天堂之上的父母，父母能否張開懷抱，迎接孩子來天堂團(tuán)聚。</p><p class="ql-block"> 死生大事，其余不值一提。</p><p class="ql-block"> 那一剎，我就想放下此前所有的不平事，各人自有造化，何必時刻碎碎念，活成自己都嫌棄的模樣。</p> <p class="ql-block"> 過往既然是一本舊賬，不如封存。</p><p class="ql-block"> 掩埋時間長了，便也能全然遺忘。</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