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span style="font-size:18px;"> 回家鄉(xiāng)偶遇村委會組織搞迎春彩排，紅燈籠、放鞭炮、大頭和尚領(lǐng)隊舞龍燈與圍看歡樂的人群交織成一幅鮮活的民俗畫卷。數(shù)十年后再次置身于這般喧騰的場景，仿佛一腳踏回了童年，那些曾以為淡去的年味，這一刻在腦海里上下翻滾、交叉出現(xiàn)</span>，渴望重回那份熱鬧與溫情。</p> <p class="ql-block">舞龍祈來年</p> <p class="ql-block"> 在我10歲那年的一個臘月天，呼嘯的風夾著雪花，漫天飛舞。我孤身站在雪地上，想堆雪人玩，但冷得要命，雙手縮進袖管里，還瑟瑟發(fā)抖，急忙鉆進低矮的西子間里暖和。猛然見到父親正一件件地抹擦農(nóng)具上的碎土，然后，整齊靠墻排列著。我不解地問，這是干什么？剛巧大哥進來說“要過年啦！農(nóng)具得清理一下”。聽說過年，我頓時心花怒放，高興得跑出外面，任憑雪花鉆進敞開的脖領(lǐng)，大聲叫嚷著“過年啦！”這是我最盼望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雪地堆雪人</p> <p class="ql-block"> 朔風送走冬月，飛雪迎來臘月?！斑^了臘八就是年”，人們抓緊趕集采購過年物資。廿前后，生產(chǎn)隊放假，田野恢復(fù)寧靜，辛勞一年的農(nóng)民為過年忙碌起來。最要緊的是辦吃貨，熏魚、熗蟹、鰻鲞是必備的；豬羊雞鴨不是殺整只，就是宰一刀或切半只；豆腐、年糕、粉絲、三鮮缺一不可。</p><p class="ql-block"> 我們是海邊人家，吃貨中要有一定數(shù)量的海貨。有一年，因大哥結(jié)婚，所存海產(chǎn)品用盡，春節(jié)臨近，海貨還沒有著落，父親急了，天天盼著能有舟山漁船出現(xiàn)，可就是不見影子。無奈之下，只好挑選芋艿、洋蕃薯去六橫島兌海貨（因交通不便，島上漁民少菜多魚）。</p><p class="ql-block"> 臘月下旬的一天早晨，我跟著大哥在鎮(zhèn)海廟前的碼頭上搭乘合租船只，跨過象山港，在梅山島西側(cè)進入東海。借助西北風，小船折向東南直奔六橫。坐在舢板船上，猶如落葉飄蕩在溪坑急流里，顛簸起伏。折騰一段時間，有人暈船，我也難受起來，好在六橫臺門碼頭不遠了。</p><p class="ql-block"> 那里的漁民早就挑著海貨等候著大陸的山（農(nóng)）民，農(nóng)漁們討價還價一番，交易成功，雙方獲得了各自所需的貨物。</p> <p class="ql-block">采購年貸</p> <p class="ql-block"> 返程抵家已近傍晚，母親正準備祭拜灶王爺，灶臺上已經(jīng)擺放了油灶果、凍米糖等祭品。我饑腸轆轆，偷摸了一塊糖果抵饑，母親數(shù)落我“灶王爺還沒吃，你倒先吃起來，罪過！”此后的幾天里，家家戶戶撣塵（打掃房間）、做豆腐、搡年糕、炒瓜子；有條件的人家殺雞鴨、宰豬羊……忙得不亦樂乎，直到廿八九開始謝年做羹飯，拜菩薩，祭祖宗；年卅日，寫春聯(lián)，貼花綠紙（年畫），吃年夜飯。</p> <p class="ql-block">好春聯(lián) 祈新年</p> <p class="ql-block"> 除夕下午，一切就緒。傍晚時分，母親開始掃地，從屋檐下往里掃到房中心，然后將垃圾倒在火缸里，說是肥水不外流。太陽下山，夜幕降臨，山岙里響起了斷斷續(xù)續(xù)的鞭炮聲，大哥緊隨其后在自家門前點燃兩個炮仗，升空、爆響，震得門窗嘩嘩響。王安石的“爆竹聲中一歲除”，說的是辭舊迎新，我們那里的民間說是，除夕夜放鞭炮是驅(qū)“年獸”，迎如意。</p><p class="ql-block"> 接著，關(guān)門吃年夜飯，也叫團圓飯，菜肴都是前幾天拜菩薩、祭祖宗用過的。主食有肉汁年糕湯還有大米飯。一年中只有這頓飯才能吃到純米飯，兄弟姐妹們個個都把肚子撐得鼓鼓的。唯有母親總是在炒菜燒湯，端碗盛飯，留給她的是殘羹剩飯，這是她的一貫“作風”。飯宴末了，父親給我們發(fā)壓歲鈿。壓歲鈿又叫壓祟鈿、押歲錢，是避邪還是長歲？各有各說法。傳到我們這一代，只知道壓歲鈿是長年歲。父親從母親手里接過鈔票說：“壓歲鈿要筐牢，明朝天亮，年紀大了一歲，多生點魂靈噢！”我看著捏在手心里嶄新的兩角紙錢，心中沉淀淀的。父親筒單的一句話，是對子女的厚望，期望著我們早日成人。</p><p class="ql-block"> 飯后，父母親催著我們洗腳上床睡覺，大人們開始坐夜守歲。父親把早已擦洗干凈的幾盞火油燈點燃，分放到各房間，亮堂堂一片。我把壓歲鈿放到枕頭下，雖已睡下，但輾轉(zhuǎn)反側(cè)，久久不能入眠，幾度披衣望著窗外的夜空傻看，總想探究出除夕的夜與平時有什么不同之處。突然，陣陣鞭炮聲響徹夜空，引起此起彼伏的狗吠聲，寂靜的山村熱鬧起來了！噢，原來這就是“舊歲今宵盡，新年明日來”的過年夜？這一夜后，難道真的會長個頭？想著想著，伴隨著嘈雜的“噪音”，進入甜甜的夢鄉(xiāng)。長大后，看到蘇東坡《守歲》中描寫的“兒童強不睡，相守夜歡嘩”，真像當年的我。</p> <p class="ql-block">闔家團圓年夜飯</p> <p class="ql-block"> 清晨，外面的“開門炮”把我吵醒，新的一年到了！我們穿上新衣服，由父親領(lǐng)著到嫡系族人家拜歲。從叔公、叔婆到大伯再到二伯，問安、膜拜，灑茶、吃糖果、嗑瓜子。聽人說“拜年拜嘴巴，坐落瓜子茶”，確實如此。轉(zhuǎn)悠一圈回家，衣袋里裝滿了糖果、炒豆和瓜子，偶爾還有幾角壓歲鈿。這時，母親早已翹首以待，滾燙的漿板湯果在鍋里沸騰著，等待祭祀列祖列宗。習俗相傳，新年第一餐是吃祖宗吃過的漿板湯果，還要吃一天素菜。芋艿頭、大頭菜、咸菜倭豆芽、鹽水塌豆腐正好與甜湯果配對胃口。漿板湯果看似像現(xiàn)在的酒釀圓子，但因為在水煮圓子中加了特制的漿板（酒釀）、紅糖或白糖，比酒釀圓子更好吃。甜蜜而潤滑的湯與果帶著微醉松軟的大塊槳板在舌尖、在喉嚨留下了揮之不去的美味。</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點爆“開門炮”</p> <p class="ql-block"> 初二，開始走親拜歲，迎客接待。只見阡陌田野、大路小徑流動著川流不息的走親人群，特別是孩子們，奔前躥后，嬉戲打鬧，高興極了。這一天也稱“迎婿日”，新婚出嫁的女兒由夫婿陪同，挑著厚禮回娘家，答謝父母養(yǎng)育之恩。娘家會邀請同族長輩一起隆重招待女兒夫婦。中飯后，父母按習俗，會催著女兒夫婦早點啟程回婆家。</p> <p class="ql-block">走親共祝新年好</p> <p class="ql-block"> 我父親是把龍頭的主要成員，他還到寧波參加過會演，上過電影《新聞簡報》。正月里，各大隊的燈會班子都要給新婚、新房人家拜歲，還要互相慰問演出。有時候，我跟著父親各地奔走看舞龍表演。有一年春節(jié)，全公社各大隊在圣山廟會演，龍舞唯我大隊獨有。但見父親掌控著巨大的龍頭，在柱子林立的廟院大殿里，與“大頭和尚”密切配合，左讓右借，十八節(jié)龍身穿梭翻滾，猶如龍宮雄蛟，栩栩如生。</p><p class="ql-block"> “大頭和尚”是啞舞演員。原是鄞縣民間藝人演出的一個傳統(tǒng)節(jié)目，劇中老和尚是佛的化身、除魔消災(zāi)救苦救難的菩薩，他的形象符合民眾“驅(qū)災(zāi)星、保太平”的心理。新春期間演出，以保一年平安。后來，江南一帶逐漸把它延用為春節(jié)拜年賀歲的吉祥物。不管龍燈、馬燈，還是造趺、高蹺等年會，“大頭和尚”這個角色是不可缺少的，他頭戴大頭娃面具，身穿花棉襖，手拿破蒲扇，瘋瘋癲癲，詼諧、滑稽地逢人逗趣、戲鬧，小孩見了喜愛，婦女看見躲避。到了拜歲人家，“大頭和尚”見主人和新人就拜，作揖、恭賀，博得全家人高興，贏得邀賞。接著，龍燈跟著鑼鼓節(jié)奏，在屋前翩翩起舞，上下翻滾，甚是熱鬧。沒場地的人家，會繞房屋或室內(nèi)走一圈，給他們帶來喜氣和吉祥。</p><p class="ql-block"> 節(jié)慶喜樂活動要持續(xù)到正月十四（元宵節(jié)），燈會班子都會輾轉(zhuǎn)祠堂、寺廟，甚至曬谷場、大明堂演出，上了年紀的老人看得興起就會“叔公叔婆送紅包，阿姆阿嬸撩年糕”。試想，在食不果腹的窘迫日子里，撩撈存量極少的年糕慰問舞龍燈、跑馬燈的班子，足見他（她）們的高興勁頭。</p> <p class="ql-block"> 初六以后，孩子們走親眷的高潮過去了。他們有的跟著舞龍、跑馬的燈會后面湊熱鬧；有的與大人們坐在一起看戲、聽走書。我印象最深的是曹仁昌的走書《粉妝樓》，說的是，唐初名臣羅成后人羅增，受奸相沈謙陷害，兒子羅燦、羅焜兄弟被迫聚義雞爪山，興兵伐罪，誅滅沈謙奸黨，扶助大唐朝廷安邦定國的故事。至今，很多情節(jié)都不曾忘記；有的男童湊合一起，找一旮旯角落在墻上貼印有《四大名著》中人物像的“紅貌人”，類似小小撲克牌的圖片離墻后隨風飄逸，遠者為勝；有的在斜磚上跌硬幣角子比輸贏，還有的趴在地上打玻璃彈子。女孩們踢毽子，跳橡皮筋…… 他們數(shù)九寒天何所懼，各玩所愛，樂此不疲。</p> <p class="ql-block">點鞭炮 跳皮筋</p> <p class="ql-block"> 農(nóng)村豐富的迎春風俗，是千百年沉淀的鄉(xiāng)土文化，我拾它、憶它、溫它，不僅是對過去歲月的追憶，更是我內(nèi)心深處對親情、對團圓、對美好生活永恒向往的寄托和期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年1月27日于柳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