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黎明前的光】</p><p class="ql-block"> 這是最深沉、最厚重的黑暗，是黎明到來前，天地間最后的一次凝聚與沉默。但它不再令人窒息，因你知道，光，正在那黑暗的極深處，不可阻擋地孕育著、涌動著。這靜默里，藏著一種驚雷般的喧響。我推開窗，寒意與一種更為浩大的記憶，便一同涌入這斗室。這拂曉前的時分，總讓人想起一些比個人生命悠長得多的故事，比如，那場席卷了整個古老國度的、真正的黎明。</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黑暗，是具象的，沉甸甸地壓在億萬人的胸口。是佃戶望著被雨水泡爛的秧苗，眼中那一片絕望的死灰；是母親攥著空癟的米袋，撫摸啼哭幼兒時，手指那無意識的、細(xì)微的顫抖。那黑暗，是地契上朱紅的官印，是租谷堆疊的高檐，是捆縛了千百年的、無形的鎖鏈。然后，有星火，從最貧瘠的山野燃起。那火，起初是沉默的，只在地主的賬本與農(nóng)民的嘆息之間，在龜裂的田壟與銹鈍的犁鏵之下，暗暗地燃燒。直到一個聲音，像一把鋒利的犁鏵，決絕地剖開了這板結(jié)的黑暗：“打土豪，分田地！”</p><p class="ql-block"> 我仿佛能看見，在北方剛剛解放的村莊——平泉羅杖子，曬谷場燃起了沖天的篝火。那不是祭神的火，是送葬的火——為幾千年的剝削制度送葬。一張張浸著血淚與霉斑的地契、借據(jù)，被農(nóng)會干部投入火中?；鹧鏆g騰地躍起，舔舐著夜空，將圍觀眾人古銅色的臉膛映得通紅，又照亮了他們眼中第一次閃爍的、屬于“主人”的光芒。一個老大爺，顫巍巍地接過一張寫著自己名字的土地證，他不識字，只是用粗糙如樹皮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那鮮紅的印章，然后猛地蹲下身，抓起一把黑油油的泥土，緊緊捂在胸口，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似哭似笑的聲響，“這地是我家的了”。這最質(zhì)樸的夢的實現(xiàn)，便如地火奔涌，為那即將到來的、決定命運的決戰(zhàn)，奠定了最堅實的基礎(chǔ)。</p><p class="ql-block"> 于是，大戰(zhàn)役的序幕，在這地火之上轟然拉開。那不是簡單的軍事對陣，那是一個嶄新的、充滿生機(jī)的系統(tǒng)，對一個腐朽僵死的系統(tǒng)的最后清算。遼沈、平津、淮海，這三個地名，從此不再僅僅是地理名詞，它們成了歷史轉(zhuǎn)折點上最巨大的軸承，吱嘎嘎地，扭轉(zhuǎn)了整個中國的命途。</p><p class="ql-block"> 我想象平津的冬野，風(fēng)雪彌天。解放軍的陣地，是凍結(jié)的鋼鐵與灼熱的信念的結(jié)合。而更后方，是一條由無數(shù)小推車、馬車、擔(dān)子、擔(dān)架匯成的、望不見首尾的江河。一個梳著髻的平泉八溝大嫂，推著獨輪車，車上糧袋摞得比她人還高，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滿是泥濘的土路上。她的鞋破了，露出凍得青紫的腳指，可她推得那樣穩(wěn)，因為車上有一面小小的、用紅布縫的旗，上面歪歪扭扭繡著“支前”二字。成千上萬這樣無名的、沉默的“大嫂”與“大哥”，用他們的脊梁與腳板，支撐起了人類戰(zhàn)爭史上最壯闊的補(bǔ)給線。陳毅元帥曾說：“淮海戰(zhàn)役的勝利，是人民群眾用小推車推出來的?！边@哪里是小推車？這分明是一個民族要求新生的、不可違逆的意志，在最艱難的時刻，所化成的最質(zhì)樸、最強(qiáng)大的形態(tài)。</p><p class="ql-block"> 黑暗在退潮，以一種兵敗如山倒的速度。長江不再“天塹”，烽火映紅了大半個中國的天空，那是舊時代在焚毀自己最后的華服。終于，那個偉大的聲音，帶著湖南口音的鏗鏘，響徹了世界的東方——“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這聲音，穿透了無線電波，傳到邊陲的哨所，年輕的戰(zhàn)士悄然立正，淚水劃過他皴裂的臉頰；傳到上海的弄堂，旗袍先生與工人一起，擠在收音機(jī)前，爆發(fā)出震天的歡呼；傳到海外游子的耳中，他怔怔地停下手中的工作，望向遼闊的太平洋彼岸、家園的方向。那一刻，所有的犧牲、等待、吶喊與期盼，都有了答案。一面嶄新的五星紅旗，在澄澈的秋陽下，第一次，為了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冉冉升起。它升起的，不僅是一面旗幟，更是一個民族沉淪百年后，重新挺直的脊梁；是一個文明古國，在剔除了腐肉與膿瘡后，煥發(fā)出的、嬰兒般的黎明。</p><p class="ql-block"> 此刻，我窗外的黑暗，正在一絲一絲地淡去，融化。東方那片魚肚白，漸漸染上了淡淡的金紅，像一塊浸了水的、正在被緩緩點燃的絲綢。先是一抹，繼而一線，最后成片地暈染開來，將那沉沉的暗藍(lán)，推擠到西邊的天際。光，最初是矜持的，試探性的，隨即，便以不可一世的磅礴，噴涌而出！先是遠(yuǎn)處高樓的尖頂，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像一柄柄出鞘的、指向蒼穹的劍。接著，光芒流淌下來，漫過屋宇，漫過街道，漫過蘇醒的樹木與鳴叫的晨鳥，將整個城市擁入它溫暖而輝煌的懷抱之中。真正的黎明，降臨了。</p><p class="ql-block"> 天，終于亮了！</p><p class="ql-block"> 它不是靜默的，而是充滿聲響的——是鬧市聲的漸起，是車流的潮音，是學(xué)校清越的鈴聲，是無數(shù)扇窗戶被推開時，那細(xì)微而歡快的“吱呀”聲。這光明的、喧騰的、屬于人民的白晝，正堅實而廣闊地鋪展在天地之間。昨夜的黑暗，連同它所象征的一切漫漫長夜，已被永久地定格在歷史的那一頁，成為這永恒黎明一個深沉而光榮的注腳。</p><p class="ql-block"> （1998年電大新聞系據(jù)相關(guān)電影、小說內(nèi)容、撰寫的畢業(yè)考試自選題 要求2000/2500字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