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燈火闌珊》~我的求學(xué)工作散憶之十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三年的江南之春，風(fēng)照例是軟的，高二時，我們已在何中本部就讀。拂過校園外那邊不大的橫瀝塘，撩起層層細(xì)密而疲倦的漣漪。教室里的空氣，總帶著一股去歲稻草與舊木頭混合的氣味，黑板上的粉筆字跡，在午后斜射進(jìn)來的昏黃光線下，邊緣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觀看。我們的課外讀物，除了那幾本封面鮮紅、紙張粗糙的革命故事小冊子，幾乎是一片精神的荒漠。</p><p class="ql-block"> 小鎮(zhèn)唯一的新華書店，柜臺后永遠(yuǎn)是那幾張熟悉而缺乏表情的面孔，玻璃柜里陳列的，是長年累月不變的《紅旗》雜志與領(lǐng)袖著作。世界仿佛被一層透明的薄膜包裹著，我 們看得見外面隱約的光影晃動，卻觸不到任何有血肉的、不一樣的溫度。</p><p class="ql-block"> 然而，十六七歲的心，終究是關(guān)不住的。它像石板縫下被壓住的草芽，憑著一點濕氣、一縷微風(fēng)，總要執(zhí)拗地尋一處縫隙，探出頭來，呼吸一口不一樣的空氣。 不知從何時起，一股隱秘的躁動在課間、在放學(xué)路上、在交換的眼神里滋長?！罢l有《苦菜花》？”這樣的低語，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迅速漾開又慌忙斂起的漣漪。</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當(dāng)?shù)弥嗌暇褂形怀聊蜒缘哪猩恢ㄟ^何種曲折途徑，藏著一本紙質(zhì)泛黃、邊角卷起的《苦菜花》時，我的心跳陡然漏了幾拍，隨即擂鼓般響起來。那時，這類描寫革命歷史中復(fù)雜人性與情感的作品，仍屬需要謹(jǐn)慎對待的“禁品”，它的名字本身，就散發(fā)著一種危險的誘惑。 </p><p class="ql-block"> 我記得很清楚，是在一個陰沉的下午，在那棵枝葉尚未完全豐茂的老槐樹下，我攔住了他。空氣中飄著炊煙與泥土的氣息。 “那本書……能不能借我看一看？”我的聲音干澀，帶著自己都能察覺的緊張。 他迅速而警惕地環(huán)顧四周，目光掠過空曠的操場，然后才轉(zhuǎn)向我，聲音壓得極低，仿佛話語本身有重量：“好不容易才從 親戚家箱底翻出來的，外面根本找不到。”</p><p class="ql-block"> “就一個星期，”我急切地保證，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書包帶， “我一定好好愛護(hù)，完完整整還你。” “最多三天，”他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余地，眼神里是同齡人少有的審慎，“后面還有好幾個人排隊等著?！?lt;/p><p class="ql-block"> 三天。七十二個小時。我深吸了一口氣，鼻腔里滿是春草萌發(fā)的清苦味，咬牙點了點頭。 承諾是輕易的，兌現(xiàn)卻需算計。我家在生產(chǎn)隊，放學(xué)后必須直接下地，掙那固定的工分。挑水、鋤草、積肥，直到天色由蟹殼青轉(zhuǎn)為墨黑，田埂上人影模糊，才能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回家。家里的煤油燈，燈油是按月定量打的，母親看得緊，絕無可能容我整夜燃燈讀“閑書”。 于是，那支家里的舊手電筒，成了我唯一的、也是冒險的依憑。電池是珍貴的，光不能浪費。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第一夜，我像個小偷，耐心等待土墻那邊父母沉緩的鼾聲響起，等待身旁家人翻身夢囈后再度沉靜。直到確信整個世界都沉入睡眠的深海，我才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用一塊洗得發(fā)白的舊手帕緊緊包著的書。我像一只打洞的田鼠，縮進(jìn)厚重的棉被，將自己完全蒙住，然后，才屏住呼吸，按亮了手電。 </p><p class="ql-block"> “咔噠”一聲輕響，一束昏黃的光柱刺破黑暗，在棉被覆成的、帶著人體溫?zé)崤c棉布?xì)庀⒌莫M小穹窿下，圈出一小團(tuán)顫動的、珍貴的光明。翻動紙頁的窸窣聲，在萬籟俱寂的深夜里被無限放大，每一聲都讓我心驚肉跳。我不得不時時停下，豎起耳朵，仔細(xì)分辨隔壁傳來的呼吸是否依然均勻悠長，確認(rèn)那窸窣聲沒有被夜的寂靜出賣。</p><p class="ql-block"> 就在這局促、悶熱而緊張的光圈里，《苦菜花》里的世界緩緩鋪展。馮大娘、娟子、姜永泉……膠東大地烽火連天中那些掙扎、愛恨、犧牲與堅守的人們，從僵硬的鉛字里漸漸站立起來，有了溫度，有了呼吸。馮大娘一家的命運緊緊揪著我的心，而同學(xué)們間竊竊私語、神秘傳遞的所謂“愛情段落”——娟子與姜永泉在殘酷戰(zhàn)爭與死亡陰影下，那份悄然萌發(fā)、克制卻又無比熾烈的情意——讓蜷縮在被子里的我臉頰陣陣發(fā)燙，心跳如鼓，卻一字不舍，貪婪地讀下去。 </p><p class="ql-block"> 那不再僅僅是青春期對情感的好奇。那是一種被長久禁錮、壓抑的青春本能，在文學(xué)的縫隙里，陡然窺見了一扇透氣的天窗。在那個連“喜歡”這個詞都需小心翼翼包裹、難以啟齒的年月，書中那種源于共同理想、歷經(jīng)生死考驗的純粹情感，如同照進(jìn)密封暗室的一縷微光，雖然微弱，卻足以讓我看清內(nèi)心那片荒原上，原來也渴望著某種豐茂的生長。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第三夜，手電的光已明顯暗淡昏黃，電池即將耗盡?？蓵?，還剩著令人心焦的小半。那未讀的篇章，像一塊磁石，牢牢吸 著我的魂魄。 翌日，我只好再次找到那位同學(xué)，眼底布滿血絲：“再寬限兩天……就兩天！我一定看完！” 他看著我通紅的眼睛和懇切的神情，終于松了口，但提出了條件：“那你得請我吃一個烤紅薯?！?最后的兩夜，我?guī)缀跏菗湓谀潜緯?。白天在田里機(jī)械地勞作，腦中卻全是人物的命運走向；夜里，就著那縷越來越微弱、仿佛隨時會熄滅的光，囫圇吞棗般吞咽著最后的篇章。</p><p class="ql-block"> 當(dāng)終于合上最后一頁，耳邊似乎還回響著膠東的風(fēng)聲與槍聲。我關(guān)掉手電，掀開被子，潮濕的冷空氣撲面而來，窗外，東方已露出熹微的晨光，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與充實，同時淹沒了我的四肢百骸。</p><p class="ql-block"> 還書時，他將那本我用牛皮紙重新仔細(xì)包好的書接過，手指摩挲著書角，抬眼深深看了我一下，只問了兩個字“：如何？” 我喉嚨發(fā)緊，沉默了片刻，才啞回答：“真好?！?此后，青春的“暗流”并未停止?！犊嗖嘶ā废翊蜷_了一道隱秘的閘門，《第二次握手》的手抄本開始在更緊密的小圈子里以更隱蔽的方式流傳。許多個夜晚，我在如豆的煤油燈下（這時已敢向母親多討要一些燈油了），用最工整的楷書，一筆一畫 地抄寫。那些關(guān)于科學(xué)報國、關(guān)于跨越時空的思念與堅守、關(guān)于愛情與理想的字句，透過復(fù)寫紙模糊的藍(lán)色印痕，像一粒粒滾燙的火種，在我們這些渴望的年輕心靈間默默傳遞。</p> <p class="ql-block"> 后來，又有了《紅都女皇》之類更加隱秘、紙頁更為破爛、字跡更為潦草的手抄本，我們卻如獲至寶，在警惕與興奮中爭相傳閱。 多年以后，我已能在寬敞明亮的書店里自由漫步。當(dāng)我的目光掠過一排排裝幀精美的圖書，最終落在書架上一本嶄新的《苦菜花》上時，我停住了。它靜靜地立在那里，封面光滑，任何人都可以隨手取下翻閱。我輕輕抽出一本，撫過那冰冷的、帶著機(jī)器壓紋的封面，指尖傳來的觸感，卻莫名勾起了記憶深處另一種溫度——一九七三年春天的夜晚，那床漿洗得發(fā)硬的舊棉被下，那一圈昏黃、顫動、帶著電池焦糊味和少年人體溫的光暈，以及那個在絕對寂靜中，心跳如雷，小心翼翼翻動書頁的、貪婪的讀者。</p><p class="ql-block"> 原來，那些在匱乏歲月里“偷”來的光下讀過的字，在警惕的深夜里顫抖著手抄寫的紙頁，早已悄無聲息地融入血脈，在生命中扎下了深根。它們開出的，或許不是牡丹芍藥那樣的盛世繁華，而就是一片樸素的苦菜花——生長在田埂邊、石縫里，不起眼，甚至帶著與生俱來的微苦。但正是那抹苦后回甘的滋味，那頑強生命本身散發(fā)的、淡淡的清香，卻年年歲歲，在心里那片原野上，默默生長，再也無法除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