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原創(chuàng)作品 《折騰半生，仍是少年》七、窯火生金，游戲巷險</p><p class="ql-block"> 九十年代的風裹著礦土的腥氣吹遍錦石鎮(zhèn)，鎮(zhèn)郊的礦山成了人人眼熱的金疙瘩，鈣業(yè)浪潮一夜翻涌，燒石灰的窯爐如雨后春筍般漫山遍野立起來，青灰色的煙柱接連成片，在山野間裊裊升騰，濃煙卷著熱浪，把整個鎮(zhèn)子的日子烘得燥熱又鮮活。劉樹根瞧著這遍地的機會，心像被火燎著——他和媳婦在水泥廠摸爬滾打了七八年，手里早攢下了些積蓄，夫妻倆一合計，便鐵了心要湊這份熱鬧，又托人貸了筆款，本錢便算妥妥湊齊了。</p><p class="ql-block"> 挖土、壘磚、置窯具，夫妻倆挽著褲腳親手干，日頭曬黑了脊梁，汗水泡腫了手掌，幾番折騰，一座簡陋卻結實的石灰小窯，終究在礦山腳下立住了腳。窯火燃起的那天，橘紅色的火苗舔著窯壁，映紅了夫妻倆的臉，劉樹根看著跳動的火光，覺得往后的日子，也跟著這窯火一樣，燒得越來越旺了。窯上的活計雖累，卻也算安穩(wěn)，夫妻倆輪著守窯，雇了同鄉(xiāng)搭手打理，倒也慢慢有了穩(wěn)當進項。</p><p class="ql-block"> 彼時的錦石鎮(zhèn)，鈣業(yè)老板扎堆冒頭，賺了錢的人多，閑下來的年輕后生也不少。鎮(zhèn)上的老街巷里，半大孩子、無所事事的青年整日晃悠，游戲機的叮咚聲響成了街巷里最勾人的樂子。劉樹根眼尖，瞅準了這門營生，心思又活絡起來。他跟媳婦商量定了，窯上的活計交同鄉(xiāng)照管，自己則湊了錢在鎮(zhèn)中心的老街租了間臨街小店面，刷了白墻，擺上幾臺嶄新的游戲機，小小的游戲廳便支棱起來了。</p><p class="ql-block"> 那游戲廳逼仄卻熱鬧，昏黃的燈泡懸在頭頂，游戲機的屏幕閃著花花綠綠的光，搖桿的咔咔聲、按鍵的噠噠聲、玩客的叫好聲混在一起，從早到晚就沒歇過。夜里更是生意最火的時候，煙味、汗味裹著汽水的甜膩味，在不大的空間里飄著，深更半夜都有后生扒著門框要進來玩。他們的兒子已經(jīng)七八歲，一家三口就擠在游戲廳里隔出的小隔間，一張磨得發(fā)亮的舊沙發(fā)，便是一家三口的床：兒子蜷在里側(cè)，裹著小被子睡得沉，劉樹根睡在中間，媳婦守在外側(cè)——她比劉樹根年長幾歲，個子還高出一截，脊背挺得直，替父子倆擋著外面的嘈雜與煙火氣。夫妻倆熬著夜守店，眼皮打架也不敢合，生怕漏了生意，窯上的進項加著游戲廳的盈利，日子雖潦草辛苦，卻實打?qū)嵱辛吮碱^。</p><p class="ql-block"> 可安穩(wěn)日子沒熬多久，麻煩就找上門了。一日深夜，老街的四個小流氓揣著煙卷，趿拉著拖鞋晃進游戲廳，拍著機子嚷嚷著要玩街機，幾局下來輸了百十來塊，臉色瞬間沉得像鍋底。其中一個黃毛扯著劉樹根的胳膊，酒氣混著煙味噴在他臉上，滿嘴臟話：“你這破機子肯定有鬼！趕緊把錢退給老子，不然直接砸了你這破店！”</p><p class="ql-block"> 劉樹根掙開他的手，眉頭擰成疙瘩，嗓門也硬邦邦的：“愿賭服輸，玩不起就別來，我這機子干干凈凈，憑什么退錢？”這話徹底惹毛了黃毛，他猛地從腰后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彈簧刀，刀尖直直抵著劉樹根的胸口，眼神兇戾：“給臉不要臉是吧？今天這錢，你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p><p class="ql-block"> 旁邊幾個小流氓也跟著起哄，抄起墻角的板凳就往游戲機上砸，“哐當”一聲巨響，游戲機的玻璃屏幕瞬間碎裂，塑料零件濺了一地，另一臺機子也被狠狠踹倒，機身歪在地上，線路扯斷，滋滋冒著火花。劉樹根看著自己費心置辦的機子被砸得稀爛，眼睛紅得像要冒火，一股子狠勁從心底涌上來，他一把推開抵著胸口的刀，攥緊拳頭，卯足了勁朝黃毛臉上揮去，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處。媳婦見狀也沖上來，死死拽住一個小流氓的胳膊，嘶吼著讓他們住手，可終究架不住人多，被推搡著撞在墻上，胳膊磕出了青印。</p><p class="ql-block"> 劉樹根被幾個小流氓圍著手腳，推搡著撞在游戲機上，后背硌得生疼，余光瞥見滿地狼藉，怒火燒得更旺，他猛地掙開眾人，轉(zhuǎn)身就沖向后廚，一把拎出磨得锃亮的菜刀，紅著眼就要追出去，吼聲震得屋子都顫：“老子今天跟你們拼了！”媳婦嚇得魂飛魄散，撲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連哭帶喊地攔著：“別沖動！別出事！”</p><p class="ql-block"> 游戲廳的鬧聲早引來了街坊鄰居，有人扒著門縫看，有人慌忙摸出家里的電話報了警。警笛聲由遠及近，劃破了老街的夜，那幾個小流氓見勢不妙，罵罵咧咧地踹了一腳門，一溜煙跑了。</p><p class="ql-block"> 警察趕到后，查看了狼藉的現(xiàn)場，給劉樹根夫妻倆做了筆錄，雖沒當場抓到人，卻也立了案，算是把這場鬧劇平了下來?？粗辉业梅鬯榈挠螒驒C，看著滿地的玻璃碴和零件，劉樹根蹲在游戲廳的門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霧裹著他的臉，瞧不清神色，只看見煙頭的火星在黑夜里一明一滅，那股子不服輸?shù)膭牛瑳]被這頓打砸打垮，反倒藏得更深了。</p><p class="ql-block"> 經(jīng)了這一遭，游戲廳的生意是沒法做了，劉樹根索性關了店，把砸壞的機子當廢鐵賣了，收拾了東西回了窯上。窯上的活計依舊有人照看，進項沒斷，可他心里清楚，守著這一座小窯、干著眼前的營生，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夜里，礦山下的窯火還在隱隱跳動，他跟媳婦窩在窯邊的小屋里，就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低聲合計著，眉眼間雖有幾分疲憊，卻藏著一股子折騰的韌勁，夫妻倆心里都憋著一股勁，密謀著要再干一場大事……</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