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石板路不寬，卻把人往里引。兩旁的墻是老土坯砌的，泛著經(jīng)年日曬雨淋的溫潤黃，像一壇封了二十年的酒，表面素樸，內(nèi)里沉著勁兒。左邊墻上那抹黃漆畫的圖案，我認得——是“曲生”二字，酒神的名字，早被風(fēng)雨洗得淡了，反倒添了幾分謙和。右邊那座石塔，不高，卻穩(wěn)穩(wěn)立著，塔尖懸著一面紅幡，風(fēng)一來就輕輕擺，像在點酒、試溫、候客。路上人不多，走得慢，影子拖得長，仿佛也沾了酒氣，沉甸甸的，不急著散。</p> <p class="ql-block">清晨推開“百酒坊”的木門，門軸輕響，像一聲熟稔的招呼。土黃的墻皮有些斑駁，卻透著年歲釀出的溫厚，紅燈籠在檐下微微晃著，映得門檻上那道淺淺的凹痕也泛著暖光。我順手擦了擦門邊的黑陶罐，罐口那圈紅綢還系得齊整，里頭靜臥著新壓的青梅酒——昨兒剛封壇，酒香還沒透出來，但光是摸著那冰涼的陶壁，就覺著踏實。老主顧路過時總愛多看兩眼，有時順口問一句：“今兒開哪一壇？”我笑答：“不急，酒在等對的人，也在等對的時辰?！?lt;/p> <p class="ql-block">巷子窄，卻從不冷清。兩排陶缸沿墻排開，缸蓋上覆著紅布，金線繡的“?！薄按肌薄熬谩薄昂汀睅讉€字在日頭下 quietly 發(fā)光。我常蹲在缸邊聽一聽——不是真能聽見酒聲，是聽風(fēng)掠過缸沿的微響，像酒在里頭輕輕翻身。有回小孫女踮腳掀開一角布偷看，我也不攔，只說：“缸里睡著春天的杏花、夏天的梅子、秋天的桂花，還有冬天埋下的念想。”她咯咯笑著跑開，紅布角還在我指尖晃著。</p> <p class="ql-block">院里那兩尊石像，坐的那位是我祖父請人刻的，手邊原該放一卷《酒經(jīng)》，后來被雨水沁得字跡模糊了，倒更像在默讀歲月；站的那位，據(jù)說是早年釀酒師傅的樣貌，竹椅空著，我常把剛濾好的酒濾布搭在椅背上晾著。陶罐就立在石像旁，黑亮亮的，像一位不說話的老伙計。有時午后陽光斜斜切過院墻，把三個人影——石的、陶的、我的——疊在一處，影子長長短短，倒真像一壇陳年酒，把光陰也釀得稠了些。</p> <p class="ql-block">石階是青石的，被踩得中間微凹，上頭還留著幾道淺淺的車轍印，說是早年運曲、運糧的獨輪車壓出來的。我掃階時總慢半拍，掃帚停在第三級，抬頭看樹——枝杈上掛滿紅燈籠，風(fēng)一吹，光在土墻上跳，像酒液在壇里晃。階旁擺著幾只空陶罐，我隨手拿抹布擦了擦，又放回原處。不為擺設(shè)，是留著等下一批酒來住。</p> <p class="ql-block">樹是老槐，枝干虬勁，光禿禿的，卻從不顯蕭瑟。冬日里，幾盞紅燈籠就掛在杈上，風(fēng)一過，燈影在墻上晃，像酒在甕里輕輕打了個滾。有時我站在階上，看那光斑游走，忽而想起祖父的話：“酒是活的，人是守的——守得住靜，才守得住香?！?lt;/p>
<p class="ql-block">百酒坊沒招牌寫得多么響亮，可你只要在巷口站一站，風(fēng)里有微酸的梅氣、微甜的曲香、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陳木味，就知道——到了。</p> <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