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父親晚年的照片</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父親的逃難歲月</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王志超</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題記：日本帝國主義發(fā)動野蠻的侵華戰(zhàn)爭，造成中國近代以來一次最大規(guī)模的難民遷徙。淪陷區(qū)人民為逃避日軍的燒殺淫擄，紛紛被迫離開世代居住的家園，輾轉(zhuǎn)遷徙，形成了巨大的難民潮。其人數(shù)之多、規(guī)模之大、時間之久，為世界近現(xiàn)代史罕見。史料載，僅1937年7月至1938年3月難民就達2000萬之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父親的故事，是用我們民族苦水浸泡成的。在建黨百年之際，在這盛世中華，我們不能忘記中華民族曾經(jīng)苦難的過去。父親的家鄉(xiāng)在蘇南大運河旁的一個小村莊，縱橫交織的河港湖汊，一望無際的桑林稻田，構(gòu)成了一幅美麗、富饒、寧靜的江南田園圖畫。然而，就在1937年，“八·一三”日寇進攻上海的炮聲，打破了這里千百年的寧靜，戰(zhàn)火硝煙淹沒了江南水鄉(xiāng)美麗的身影，無數(shù)祖祖輩輩生活在江南的中國人從此開始了顛沛流離的苦難生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父親也是此時離開家鄉(xiāng)的。臨離家前，生病在床的祖父拉著父親的的手說：“逃吧，帶著弟弟妹妹逃吧，說不定還能逃出一條活命?！边呎f邊把全家僅有的五塊大洋塞進祖母為父親準備好的包袱。父親有四個弟妹，他的大妹二妹看著臥病不起的祖父，說什么也不離開家。遠方隆隆的炮聲越來越清晰，一撥撥從前方來的難民們憤怒地控訴著日軍的獸行。村里人都逃得差不多了，要活命只有逃吧。于是，18歲的父親牽著12歲的弟弟，背著年僅6歲的三妹，走上了漫漫的逃亡之路。許多年以后，父親對我說，他怎么也忘不了祖父那支撐著病軀倚在門框上望著我們遠去時的那種生離死別的目光。父親還說，他怎么也想不到，這一逃竟逃得那么遠，走得那么久，逃難的路程是那么的艱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寧蕪公路。槍聲越來越近，炮聲越來越響，男人、女人、老人、兒童，人們在呼喊著、哭泣著，一隊隊潰兵不時匯進難民的黑潮。道路兩旁，一具一具病餓倒斃的尸體露于荒野；許多再也走不動的病人、傷兵和老人匍匐在路上呻吟，伸出求助的絕望之手；一個個失散的幼兒坐在路邊哭嚎，直到漸漸沒有聲息倒在荒草叢中。一批又一批日本飛機用機槍和炸彈瘋狂地向難民隊伍掃射轟炸，像割草一般把難民們殺死在背井離鄉(xiāng)的路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蕪湖。不知走了多少天，裹著父親及弟妹的這股難民潮涌到了蕪湖。蕪湖碼頭人山人海，許久以后，終于來了一艘接難民的輪船。人們爭先恐后地往船上擠，不知有多少人被擠進冰涼的江里被激流卷走。父親他們沒能擠上這條船，眼睜睜地看著滿載著難民的輪船歪歪斜斜地拖著濃煙遠去。突然，幾架畫著太陽徽記的日軍飛機飛來追逐江中的輪船輪番轟炸，像幾只餓虎捕捉一只小羊羔，不一會輪船便被命中騰起大火，最后漸漸消失在江面上。難民們的尸體飄滿了蕪湖江面，隨著翻卷的江濤在父親的眼前向下游趟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幾天中，再也沒有一條船靠上蕪湖碼頭。又累又餓的難民們布滿了江灘，盡管隆隆的炮聲一次又一次催他們啟程，但父親和弟妹再也沒有力氣踏上西行之路。在絕望之中終于盼來了一條裝煤的貨船，父親帶著弟妹不顧一切地擠上了這條生命的希望之舟。貨船穿過日機的一次次轟炸掃射，全速溯江而上。江上的夜是那么靜，一彎殘月把冰冷的月光撒在黑黝黝的江面上，只有低沉的馬達聲和江浪的拍打聲，難民們蜷縮在烏黑的甲板上，不知誰起頭，輕輕唱起了《松花江上》，“我的家，在......”，漸漸地、漸漸地、越來越多的人一起唱起來，“爹娘??！爹娘??！……”，悲歌聲、嗚咽聲和江風的呼嘯聲交匯在一起，伴著洶涌的江水滾滾東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數(shù)日之后，輪船終于靠上了武漢王家巷碼頭。此時的武漢因形成了第二次國共合作，成為全國抗戰(zhàn)的中心，也成為難民們的棲身之地，數(shù)十萬難民涌到武漢。由國共兩黨和社會各界興辦了多種難民救濟機構(gòu)，專門救濟和收留來自全國各地的難民。沈鈞儒、郭沫若、鄧穎超、宋美齡、李德全等人還發(fā)起成立戰(zhàn)時兒童保育會。在難民收容所，一個大灶架著一口碩大的鐵鍋煮著熱騰騰的米粥，戴著袖章的義工對剛到的難民一遍又一遍地喊著：“難民兄弟們，你們已餓了多日，腸胃不能適應，米粥開始千萬別喝多了。”可饑腸轆轆的難民們哪還顧得上這些，一碗又一碗狼吞虎咽地喝著冒著熱氣的稀粥，然而，這頓久違了的熱粥真成了一些人“最后的晚餐”，飽食這一頓后再也沒能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武漢，父親的生活相對穩(wěn)定下來，弟妹們進了難童學校，他也在碼頭扛活。因為武漢保衛(wèi)戰(zhàn)戰(zhàn)事正酣，大量的戰(zhàn)略物資和機器設備要從武漢運往四川，為長期抗戰(zhàn)做準備，碼頭上各種物資堆積如山。父親和眾多的工友們冒著日軍飛機的狂轟濫炸，把大箱大包的物資扛到民生公司的輪船上沿川江送往大后方。每當發(fā)了薪水，父親就要買上幾塊燒餅，去難童學校看望弟妹，可憐那幼小的弟妹拉著他的手，哭喊著：“哥，我們不要燒餅，只要和你在一起?！钡苊玫目藓埃核榱烁赣H的心。當難民能活下來就不錯了，我們怎樣才能在一起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2009年，飄著雪花的下午，在杭州的一個干部療養(yǎng)院，年近八旬的老姑媽對我講述著那段骨肉分離的故事，她望著窗外漫天的飛雪，深深沉浸在七十多年前的往事中，口中喃喃地說，“大哥，我不要你走！大哥，你不要扔下我！……”雖然聲音不大，但仍然讓我感到是那樣地撕心裂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南京淪陷后，武漢也陷入戰(zhàn)火硝煙之中。父親和別的難民們一起又踏上了新的流浪之路。先后逃到湖南、廣西、貴州，一路上給軍隊當過挑夫，給農(nóng)家打過短工，受盡千難萬苦，走過千山萬水，最后逃到了重慶。可與他一同出來的弟妹卻不知隨難童學校流落到了何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重慶，父親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南溫泉一家消費合作社（雜貨店）里開始了他后來一生的會計生涯。重慶作為國民政府的陪都，每天都有日機來轟炸。在1941年的那個中秋節(jié)，父親和店里幾個伙計買了點肉菜，剛剛生起爐子準備一起過個節(jié)，刺耳的空襲警報在山城上空鳴響起來，父親急忙和人們一起躲進了防空洞。洞中，不知誰喊了一聲，還有個患病的伙計在店里沒逃出來，然而，還沒等他們從防空洞里沖出來，一陣陣地動山搖的轟炸聲淹沒了人們的呼喊，接著是一股股刺鼻的熱浪涌進洞內(nèi)。等空襲過后，父親再回到店前，呈現(xiàn)在他面前的已是一片瓦礫，沒逃出來的那位伙計已被炸得血肉橫飛，只見院子里的樹叉上掛著一截死者血淋淋的肚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合作社沒有了，剛剛安定的生活又被日本鬼子炸碎了，父親只能又開始了新的流浪。幾經(jīng)輾轉(zhuǎn)，經(jīng)同鄉(xiāng)介紹，父親來到貴州遵義的一家絲織廠謀生。在這里，父親結(jié)識了我的母親。母親祖輩經(jīng)科舉考試從紹興遷來武漢，家住在武昌司門口，也是日軍的侵略使她淪為難民。最初，母親是和外祖父一道逃出武漢的，后也在逃難中離散，一散就是近三十年，直到1966年才互相打聽到下落，但在接踵而來的“文革”中又相繼罹難，父女終身再未相見，只能在天國中重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共同的逃難生涯，把父親和母親連結(jié)在一起。戰(zhàn)爭漸漸進入了尾聲，在國際反法西斯陣營的英勇抗擊下，納粹德國投降了，日寇的末日也快要到了。面對即將到來的勝利，對于逃難者來說不僅僅是對光復的期盼，而是新的命運的無常。這家絲織廠本是戰(zhàn)爭初期從上海遷來的，老板為了戰(zhàn)后把廠子遷回上海，開始對廠里的職工大裁員，父親和母親一起被列入了裁員名單。被裁員即意味著失業(yè)，也意味著新的流浪的開始。為了不在今后的流浪中天各一方，父親對母親說：“咱們結(jié)婚吧，今后再流浪也好兩個人能相依為命?！庇谑?，就是用那筆遣散費，把一些老鄉(xiāng)聚在一起，父母舉行了一次苦澀的婚禮，婚禮上唱的歌還是那首《松花江上》。那凄慘哀怨的旋律觸動了所有在場的天涯淪落人的傷心處，那悲泣既是對八年流浪苦難的不堪回首，又是對遠方家鄉(xiāng)高堂父母的深深思念，也是對未來莫測命運的哀嘆。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母親帶我看大型音樂舞蹈史詩《東方紅》電影，當銀幕上出現(xiàn)《松花江上》那一段時，我看見母親流下了兩行淚水，雙唇淺淺地囁動，和著影片的旋律輕輕地吟唱著“九一八、九一八，從那個悲慘的時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抗戰(zhàn)勝利了，日本鬼子投降了，父母和無數(shù)難民們踏上了返鄉(xiāng)的漫漫路程。當他們來到武漢，找到司門口母親的家，可這個家已是一片廢墟，也找不到一個親人了。于是，他們又一起千里輾轉(zhuǎn)回到了江蘇老家?；氐奖荒菆鰬?zhàn)爭蹂躪了八年的家鄉(xiāng)。村里滿目瘡痍，家里也物是人非，祖父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祖母對父親說：“你逃走后的第二年，日寇抓勞工修工事，把你父親抓去，見他生病不能做工，毒打一頓放回來，幾天后就去世了”。當時留在家的父親的大妹也在南京大屠殺后從家鄉(xiāng)逃出來，一直逃到湖北大冶的劉仁八，是一家篾匠收留了她，直到局勢穩(wěn)定后才回去。對于逃難在外的三兄妹，祖母天天想啊天天盼，望穿秋水愁斷腸，每當聽說有人回到家鄉(xiāng)，她崴著小腳十里八里去打聽，而每次都是杳無音信；每當傳來逃難者的噩耗，她都要心如刀剜老淚橫流，祈求上蒼保佑在外的兒女平安。而今，大兒子終于回來了，祖母緊緊地擁著父親不肯撒手，淚水浸透了父親的肩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來，和父親一起逃難出來的弟弟和三妹也陸續(xù)有了消息，和村里絕大多數(shù)再沒能回來的逃難者相比，這三兄妹總算活下來了。弟弟和三妹不僅活下來了，而且都還匯入了民族解放斗爭的大潮。弟弟后來就讀醫(yī)專成為傅作義軍隊的軍醫(yī)，在西北投身抗日，解放前夕又隨寧夏的傅部起義，而后把他的一生和精湛的醫(yī)術(shù)獻給了西北的黃土地；而三妹則隨難童學校輾轉(zhuǎn)了整個大西南，抗戰(zhàn)勝利后又遷回南京，在金陵女中就讀的她已經(jīng)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在這里，她加入中共地下黨，參加了為南京解放的斗爭，成為新中國第一代公安戰(zhàn)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父親的故事，不僅僅是他個人的故事，而是我們民族的故事；父親的苦難，也不僅僅是他個人的苦難，而是我們民族的苦難。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國之危亡，何以為家？只有國強，才有民安！銘記歷史，勿忘國恥！歷史證明，只有在中國共產(chǎn)黨的領導下，中國才擺脫了帝國主義的殖民奴役，中國人民才不再顛沛流離，過上了穩(wěn)定幸福的生活。為了我們的子孫后代永遠不要重蹈父親逃難的悲哀，為了我們的民族永遠不再受外敵的凌辱，有血性的中華兒女們，讓我們緊跟中國共產(chǎn)黨的領導，為祖國的強盛，為中華的崛起而奮斗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此稿原作于反法西斯戰(zhàn)爭勝利50周年，改寫于中國抗日戰(zhàn)爭勝利68周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 <p class="ql-block">父親和他弟弟的合影，這個弟弟就是他逃難時帶出來的。</p> <p class="ql-block">父親和弟妹們的合影，右二戴眼鏡的就是他逃難時帶出來的妹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