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北京的各大公園，拿著相機的人特多，尤其是上了年紀(jì)的攝影人占比更大。如果你稍稍關(guān)注一下，在京城攝影人中，有幾位“北京大爺”特別引入矚目，今天這位“大爺”尤為突出。他站在地壇紅墻下，毛衣像打翻的調(diào)色盤，牛仔帽檐壓著半寸陽光，胡茬里仿佛還沾著前門樓子吹來的風(fēng)——不是誰都能把琉璃瓦的金、宮墻的朱、冬日的灰，穿成一身活的民俗年畫。</p> <p class="ql-block">不管春夏秋冬，他的穿著總是與眾不同。我頭回見他，是在頤和園，他套著件鵝黃底子配靛青螺旋紋的毛衣，袖口還露著半截紅襪子，紅褲子扎進厚底棉靴里，像一株不肯落葉的柿子樹，硬生生把冬天穿出了節(jié)氣。</p> <p class="ql-block">這年冬天，我再次與這位“北京大爺”在地壇公園相遇。由于都是攝影愛好者，加上皇城跟下的人比較健談，我們相互打過招呼后，便站在一處人少的地方攀談起來。他不聊光圈快門，先指給我看屋檐角上那只殘缺的仙人走獸：“這小獅子少顆牙，修繕隊補了三次，回回都補歪了——嘿，歪得有味道?！彼f話時手指總在相機快門上輕輕叩著，像在敲一段老城磚的節(jié)奏。</p> <p class="ql-block">開始聊攝影話題，慢慢就扯遠了，他說他祖上是皇親國戚，屬于正黃旗，爺爺是誰，太爺爺是誰，我已經(jīng)記不清了。倒記得他掏出一張泛黃的舊照，背面用藍墨水寫著“癸未年攝于雍和宮西夾道”，照片里少年穿長衫，站姿挺拔，眉眼竟與眼前這副濃須闊面隱隱重疊。真假不必考據(jù)，但那股子從舊時光里走出來的篤定勁兒，是假不了的。</p> <p class="ql-block">總之，他的身份有點故事，但不必管他真假。單單他的穿著，就與眾不同，再加上高高的個頭，長長的胡須，這副尊容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前頭剛拍完一組銀杏，后腳就有仨姑娘圍上來：“大爺，能合個影嗎？”他二話不說摘下帽子，往姑娘們中間一擠，還順手把相機塞給我：“來，你按——別拍我后腦勺，拍我這胡子，得見光！”快門一響，他仰頭笑出一串清亮的“哎喲喂”，驚飛了檐角兩只麻雀。</p> <p class="ql-block">在我們交談過程中，又有幾個美女過來，要求和他合影，北京大爺來者不拒，顯得平易近人。他從不擺姿勢，也不等你喊“茄子”，就那么自然地往人堆里一站，手搭在誰肩上，下巴微揚，胡須在冬陽里泛著青灰的光——那不是刻意的親和，是骨子里把人當(dāng)街坊、把鏡頭當(dāng)茶碗的松弛。</p> <p class="ql-block">后來他教我調(diào)相機的白平衡，說：“別老盯著參數(shù)，你得看墻——紅墻在晨光里發(fā)橙，在雪后發(fā)紫，你得讓機器學(xué)會看天吃飯?！蔽液鋈幻靼祝砩夏枪勺印安灰粯印?，不是為了出挑，而是把日子過成了活的節(jié)氣、流動的民俗、穿在身上的老北京。</p> <p class="ql-block">臨別時他拍拍我肩膀：“下次帶膠片來，我教你使用徠卡——會熟練使用那機器的人不多了。”他轉(zhuǎn)身走遠，紅褲子在灰墻間一閃，像一簇不肯熄的炭火，燒著這方寸天地里的熱氣與人味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