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生，是一場又一場的奔赴。四十七年前的那個早春，我與戰(zhàn)友們，共同經歷了直面戰(zhàn)場生死的一次奔赴。</p><p class="ql-block"> 那年冬天，豫南下了一場大雪。雨雪霏霏，軍情正急。團里接到參戰(zhàn)預先號令，部隊驟然由常態(tài)轉入臨戰(zhàn)。休假官兵被電報催回，彈藥裝備迅速下發(fā)，臨戰(zhàn)訓練晝夜不息。我在團機關，領到配槍，五四式手槍，平時二十發(fā)子彈，戰(zhàn)時增至四十。急救包、綁腿、干糧袋，種種物資中，有兩樣格外醒目：一是防毒面具，以應對越軍可能的化學戰(zhàn)；二是深腰防刺鞋，鞋底據(jù)說嵌有鋼板，為防越軍陷阱。后來才知，這鞋笨重板硬，很快被戰(zhàn)場淘汰。 備戰(zhàn)持續(xù)月余，開拔令卻遲遲未下。上級要求：個人物品分攜行與留守，留守物品上面，須寫清家庭地址與收件人。每人須提前寫好遺書，放入其中。我從小由奶奶帶大，在家里是長孫，和奶奶感情至深，信寫了兩頁：一謝奶奶、父母的養(yǎng)育之恩，假如在戰(zhàn)場上犧牲，切勿過度傷悲；二托弟妹代盡孝心，好好做人。筆落之際，紙短情長，仿佛兩頁信紙，便交代了此生。</p><p class="ql-block"> 命令終于下達。露天操場上，全團召開誓師大會。團長宣讀軍令，政委戰(zhàn)前動員。他曾援越抗美，德高望重，成為團隊的主心骨。按計劃，全團共分八個梯隊開赴前線。實則是八列火車。我隨團指揮機關這支梯隊，匆匆間送走前面七列。送行也不同以往，不再道“再見”，只互敬軍禮，說一聲：“前線見！”廣播里正播放《再見吧，媽媽》，歌聲響起，傳遍營區(qū)。當唱到“假如我在戰(zhàn)斗中光榮犧牲，你會看到盛開的茶花”，許多戰(zhàn)士悄悄抹去眼角的淚水。</p><p class="ql-block"> 出發(fā)時，是傍晚時分。一列火車靜臥在營區(qū)廣場西側，我背起行李登車，下意識的回望了一下熟悉的營房。天色灰沉，細雪飄零。圍墻墻頭上趴著不少鄉(xiāng)親，默默向我們招手。這些素不相識的面孔，此刻顯得如此可親。我用力揮手致意，以答謝他們這一程相送。車廂是悶罐車，鐵皮封閉，只一扇門。地上鋪著薄薄的稻草，三十余人攤開被褥，和衣而臥。鐵門“咣當”一聲合上，黑暗便吞沒了一切，只剩車輪軋過軌縫的節(jié)奏，哐啷，哐啷。軍列走走停停，半夢半醒間，偶爾聽到對面列車嘶鳴的汽笛，看到一閃而過的燈光。</p><p class="ql-block"> 天亮了，打開鐵門，頓時，一股清新空氣涌入，我們都深吸一口新鮮空氣，人也變得精神起來。站牌上寫著：咸寧。車廂內一陣低呼。團里不少新兵正是咸寧籍，入伍方月余，便赴戰(zhàn)場。不知如何走漏消息，站臺上，擠滿了從四面八方趕來的、戰(zhàn)友們的父母親人。我的部下小周也是咸寧籍，我與他家人見面，表示會如兄長般照應他，并請他們放心。廣播里播放著地方政府的致敬信，軍列被特準多停一小時。站臺上，叮囑、哭泣、擁抱，空氣里浸潤著難以化開的離別。車終究開動了，那些身影哭著、追著、揮著手，漸漸遠去，成一片模糊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列車向南，再向南。至株洲，停滯五小時。此戰(zhàn)分東西兩線，我團原配屬54軍，計劃由老撾穿插至越南奠邊府。后因戰(zhàn)略任務調整，改赴云南前線。兩支鐵流由此分道，一往廣西，一往滇南。夜又深沉。敞門望去，燈火飛逝，隧道接連。燃煤機車噴出的濃煙，嗆得人咳嗽不止，有人索性戴上防毒面具。經貴陽站時，推車叫賣的服務員喊“茅臺酒，十三塊五”，喊聲剛落，小推車內茅臺酒瞬間被搶空。我那時年輕，又是第一次經歷參戰(zhàn)，還不全懂“古來征戰(zhàn)幾人回”的分量。</p><p class="ql-block"> 抵昆明后，為防空襲，部隊改由摩托化開進。車隊蜿蜒南行，塵土蔽天，空中兩架戰(zhàn)斗機負責安全警戒。路旁田野里，油菜與麥子皆被揚起的灰塵掩蓋。隨著進入戰(zhàn)區(qū)，緊張情緒也如影隨形。不久，便見前面衛(wèi)生隊的車輛翻入深溝。我們急忙趕上前去，隨車人員已從車內爬出，滿身油污。上報后，指令繼續(xù)前進，損毀車輛交由后方后勤保障處置。傍晚宿營時，那臺車竟煥然一新追來。司機也已換為軍區(qū)配屬的老兵。我和戰(zhàn)友們都驚嘆戰(zhàn)時的效率之高，也第一次深切體會到技術骨干，在戰(zhàn)時的重要性。</p><p class="ql-block"> 宿營地在云南馬關縣的一所小學。旁有野戰(zhàn)醫(yī)院，當日卻傳來噩耗：一名女護士救治越俘時，被扼喉犧牲。她的墓地，就在我們宿營地百米外的竹林邊。夜風過竹，颯颯如泣。我和戰(zhàn)友們都對越南兵的不仁不義而憤慨。滇南多雨，道路泥濘，各部隊常因搶道爭執(zhí)。因未實行軍銜制，只能憑上衣口袋數(shù)來辨別官兵，憑面相上來估計職務。團里派了老成持重的李連長協(xié)調。一次，炮兵讓路后，他們副連長低聲向我感慨：“你們那位‘師長’真厲害?！蔽椅⑿ξ凑Z。將至目的地，部隊于兩小山間暫歇。我和幾名戰(zhàn)友爬上山坡，風蕩胸襟，疲乏頓消。忽見一界碑孑立于草叢，字跡斑駁：一面刻“大法國越南”，一面刻“大中華民國”。我們怔住了。難道已出國境了？此時，四輛軍車疾馳而過：前兩車滿載黑色尸袋，第三車擠著二十余名越俘，末尾車上架著機槍，押運戰(zhàn)士神情凜然。我們所有人都驚呆了。戰(zhàn)爭，就這樣毫無任何鋪墊地露出它猙獰的輪廓。</p><p class="ql-block"> 夜幕垂落，車隊繼續(xù)前行。兩側炮陣地不時閃出火光，巨響隨后便滾過山谷。前方戰(zhàn)事正酣。夜間九點，我們終于抵達河口縣大南溪村。此地與越南接壤，有13公里邊境線。南溪河奔流至此，沒入山腳落水洞，不見了蹤跡。團部駐扎河南岸，山頂即4號界碑。山腳遍布貓耳洞，潮濕陰冷，里面積著雨水。幾日后，我們經友誼橋進入老街市。若只論風光，彼時老街勝于河口：紅河穿城，蕉椰成林。工兵七團正執(zhí)行爆破任務，按照上級指示，對城內行政機關、學校、醫(yī)院、廠房，一律進行摧毀。命令下達后，巨響連聲不斷，硝煙吞沒了街巷。昔日城市，頃刻間，成為了一片廢墟。黃昏撤退返回時，殘陽如血，硝煙彌漫，籠罩在城市上空。一隊隊士兵從身邊經過，奔赴前方戰(zhàn)火紛飛處。那一刻，我忽然懂得“兵者，國之大事”的千鈞重量。我們的車輛在瓦礫間顛簸行走。百米外，一個越南人悄悄從防空洞內探身。我?guī)缀跻俺雎?，然而一時卻忽生惻隱之心。我知道：只要一聲輕呼，車上十幾支沖鋒槍便會開火。車加速駛過，那人影也倏地縮回洞中。</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我隨旅行團至越南首都河內。瞻仰胡志明遺容后，問越南導游：“民眾怎樣看待中越之間，那十年的邊境沖突？”他沉吟片刻說：“越南人不恨中國人，最恨的是美國人。我們稱其他外國人都叫‘外國人’，只有中國人，我們叫‘老中’?！币痪洹袄现小保辣M兩國間復雜的親疏恩怨。戰(zhàn)爭的本質，除土地與資源的爭奪，亦是一種文化對另一種文化的沖擊與征服。而中華文化，總在歷史的縫隙里，展現(xiàn)出驚人的包容與同化之力。胡志明廣場一側，竟然有關公像與觀音像靜靜佇立，香火縷縷不絕。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種跨越疆界的、文化的影響和綿延滲透。</p><p class="ql-block"> 邊境一線，中越原屬“同志加兄弟”的親密關系，幾乎不設防。為了有利于快速調動部隊。我團受命沿大南溪至古林箐修筑急造軍路，長約十三公里。官兵披星戴月，一月而成。路成時，戰(zhàn)事已停。中央慰問團來了。河灘上搭起高臺，歌舞喧天，臺下將士淚光浮動?；钪鴼w來，方知平凡日子如此珍貴。戰(zhàn)后，我團未立即歸建，奉命將急造軍路拓為三級公路。又歷數(shù)月，方啟程北返。</p><p class="ql-block"> 回到營區(qū)那天，雪花又紛紛揚揚落下。說來也奇，我們這個梯隊，出發(fā)時飛雪，歸來亦飛雪。只是雪中，再也等不到那些長眠南疆的戰(zhàn)友。我打開留守物品，找出那封遺書，在寂靜處點燃。望著火苗舔紅紙頁，化作縷縷輕煙散入風中。我想，這或許是對這場青春奔赴的祭奠。自出發(fā)至歸建，歷時近一年，行程八千余里?！鞍饲Ю锫吩坪驮隆保d去青春膽，換來半生思。</p><p class="ql-block"> 此后數(shù)十年，每到這個時間，往事總會浮現(xiàn)。那場向生死而行的奔赴，在我和戰(zhàn)友們的靈魂深處，錘煉出一種鋼鐵般的意志。它讓我和戰(zhàn)友們，在后來的所有風雨中，都能站穩(wěn)腳跟，直面前行?！霸傅么松黹L報國，何須生入玉門關。”當年，我們那般年輕，一場戰(zhàn)爭，讓我們明白：個人的奔赴，唯有融入家國洪流，才不枉熱血，不負青春！</p><p class="ql-block"> 謹以此文，致敬所有曾經并肩奔赴戰(zhàn)場的戰(zhàn)友，緬懷那場戰(zhàn)爭中，每一位永駐祖國山河的英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