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們每個正常成年人,似乎對科學都不陌生,什么科學餐飲、科學運動、科學種田、科學育兒、科學管理等等,隨口就來。對于在抖音、快手、朋友圈看到的,那些穿著白大褂、自稱“醫(yī)學專家”“營養(yǎng)學博士”的人士,打著“科學”旗號進行虛假宣傳、誘導消費的行為,我們大多不會輕易上當。那么,科學對我們意味著什么?科學最早產(chǎn)生的時間、背景又是什么?類似的問題,很少有人能說清楚。</p><p class="ql-block"> 科學對我們意味著什么?</p><p class="ql-block"> 中國古代沒有科學??茖W進入我們國家,也不過100年左右,主要以京師大學堂的創(chuàng)辦(1898年)和科舉制度的廢除(1905年)為里程碑事件,這兩大事件構(gòu)成了科學進入中國的核心表征。</p><p class="ql-block"> 有人會反駁:我們中華5000年文明史,造紙、印刷、陶瓷、絲綢等,不都是我們這個泱泱大國不同時期的科學嗎?其實還真不是,這些都是技術。因為我們一直將科學等同于科技,又將科技等同于技術,所以在認知里便模糊了科學的本質(zhì)。就拿“歷法”來說,它屬于中國古代的天文學范疇,但它不是科學,而是技術。</p><p class="ql-block"> 中國古代以儒家為代表的世界觀,重視禮儀。禮儀不僅限于人與人之間,還涉及天人、地人之間的關系。比如蓋一間房子,總要選一個合適的動工時間,這就要“問問天”,歷法便由此產(chǎn)生。所以中國歷法是禮制社會的內(nèi)在要求,并非源于對天體客觀規(guī)律的好奇。它是一種禮制技術,更準確地說,是一種社會技術。</p><p class="ql-block"> 科學在西方,一開始是一種文化。就像閱讀唐詩宋詞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直接轉(zhuǎn)化為生產(chǎn)力一樣,為什么中國歷代有學問的人都要學吟詩作賦呢?這就是文化的力量。讀“四書五經(jīng)”、學琴棋書畫,目的是為了涵養(yǎng)一個人的人性。同樣,最初的科學,是希臘人涵養(yǎng)人性的基本人文手段,是一種獨特的文化形態(tài)。</p><p class="ql-block"> 東西方對人的理解不一樣</p><p class="ql-block"> 對人認同的差別。以儒家為代表的人性認同方式,強調(diào)的是仁愛。有愛心、有情有義,就是“仁”;無情無義的人,則會被視為禽獸。中國文化中占主導地位的是農(nóng)耕文化,這是一種定居文化、熟人文化。在熟人社會里,社會結(jié)構(gòu)很大程度上依賴于血緣關系。因此,中國人對一個人的認同,是根據(jù)血緣親情來確立的。比如我們經(jīng)常說“自己人,胳膊肘不能向外拐”,過去中國人打交道的方式,也都和血緣親情密切相關。</p><p class="ql-block"> 而西方人他們最初的主要生活方式是游牧、航海和貿(mào)易,屬于典型的遷徙型文化。他們常年四處奔波,經(jīng)常會遇到?jīng)]有血緣關系的生人。那么,人類社會該如何構(gòu)建秩序?這就需要契約——任何事情都要按照既定的規(guī)矩來辦。這種規(guī)矩并非源于人們的內(nèi)心自覺,而是通過共同體內(nèi)部的制約關系制定的。后來,他們認為人與人之間的約定并不可靠,于是宗教便告訴他們,這種契約是神定的。</p><p class="ql-block"> 原來“中國的人情社會和西方的法治社會”,根源就在這里!</p><p class="ql-block"> 對身份認同不一樣。契約社會,首先要求“你”是獨立的個體,有“自我”——既要有能力訂約,也要有能力守約。這正是希臘哲學所探索的“什么是自己”的核心主題:“自己”的本質(zhì)并非外在的表象,而是內(nèi)在的理性與向善的本性,這一認知也強調(diào)對個體權(quán)利的保障。由自己訂約、自己守約,便進而衍生出了“自由”這一概念。</p><p class="ql-block"> 而中國文化認為,每個人都是其背后社會關系的集合體,“你”就像函數(shù)中的一個因變量:你是父母的子女、子女的父母,是領導的下屬、下屬的領導,是同事的同事、同學的同學。所以,中國人初次見面會問三個問題:第一,您貴姓(“免貴姓張”,言外之意是“我背后有龐大的家族支撐,不可隨意被欺負”);第二,您在哪兒高就;第三,您是哪里人。這說明,中國人的身份認同,基本上是根據(jù)家族、謀生單位和祖籍來確立自身地位的。</p><p class="ql-block"> 中國“函數(shù)人”和西方“自由人”在現(xiàn)實中如何體現(xiàn)。我們中國人如何成為一個有愛心的人?這需要通過參與各類關聯(lián)事件來體現(xiàn):不斷參與各種禮儀場合,不斷經(jīng)受人情世故的考驗。在不同的禮儀場合中,要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言行舉止既不能過分張揚,也不能有所欠缺。因此,在中國文化中,萬物沒有獨立的自身屬性,而是與天、地、人互感互通的。比如云,中國古代認為有祥云、烏云、彩云之分,每種云的出現(xiàn),都與天、地、人之間的互動息息相關。中國古代的天文學,也正是通過觀測天象來預測吉兆或兇兆。</p><p class="ql-block"> 科學的起源</p><p class="ql-block"> 中國古代沒有“自然”這一獨立的哲學概念,“自然”是古希臘人在擺脫神話思維、走向理性思考的過程中,發(fā)明的一個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哲學與認知概念。在公元前12世紀以前的“神的時代”,古希臘人的認知完全被奧林匹斯山諸神主導,風雨雷電、日月星辰等一切自然現(xiàn)象,都被解釋為神靈意志的體現(xiàn)。此時,不存在獨立于神之外的“自然”,更談不上對自然的理性探究。從公元前12世紀進入“英雄時代”,《荷馬史詩》開始將英雄及其所處的自然環(huán)境作為描寫主題,雖然仍未脫離神話語境,但已悄然弱化了神靈的絕對主導地位,為后續(xù)“自然”概念的萌芽埋下了伏筆。</p><p class="ql-block"> 有人會問:我們中國古代難道沒有“自然”這個詞嗎?老子在《道德經(jīng)》中講:“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這不就有“自然”二字了嗎?這其實是一個巨大的誤解。老子《道德經(jīng)》中的“自然”,是兩個獨立漢字的組合:“自”是“自己”,“然”是語氣助詞,意為“如此”,合起來是“自己本來就是這樣”的意思。我們中國古代雖然也知曉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但并未將它們視為“不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的客觀存在”。</p><p class="ql-block"> 自然的發(fā)現(xiàn),是希臘科學誕生的重要標志。比如現(xiàn)存的古希臘文獻殘篇中記載,第一位科學家泰勒斯最早提出:地震并非海神波塞冬發(fā)怒,而是因為大地像一艘船一樣浮在水上,水的晃動引發(fā)了地震。這便是典型的將地震視為自然現(xiàn)象的觀點。</p><p class="ql-block"> 事物有其自身的規(guī)律,這便是自然;思想有其自身的準則,這便是邏輯或是理性。到這里,科學的起源便清晰了:希臘科學的出現(xiàn),是從理性和自然的角度來闡釋自由的人性。人的自由,是通過發(fā)現(xiàn)自然、發(fā)現(xiàn)理性而獲得的。我們面對的世界,是一個有自身規(guī)律的世界;我們的思維,本身具備理性特質(zhì),這才讓我們成為獨立自由的人。</p><p class="ql-block"> 科學并非源于人類生存發(fā)展的迫切需求——為了吃飯、為了生存,人類需要的是技術。因此,我們必須明確區(qū)分科學與技術。作為一種擁有兩千五百年歷史的人類文化現(xiàn)象,說到底,科學的本質(zhì)就是理性——它的核心是“發(fā)現(xiàn)科學精神的本質(zhì),揭秘科學的文化基因”。</p><p class="ql-block"> 為什么要探索科學?</p><p class="ql-block"> 沒有基督教,就沒有現(xiàn)代科學。這在國際學術界是一個常識:宗教從屬于中世紀以后,便逐漸對科學產(chǎn)生了影響。而我們中國人卻普遍認為二者是對立的、勢不兩立的。事實上,近代科學正是在基督教文化的大背景下誕生的,如果科學與宗教真的是對立關系,近代科學便不可能應運而生。</p><p class="ql-block"> 文藝復興推動了科學的大爆發(fā)。14世紀的歐洲,發(fā)生了幾件影響深遠的大事:首先是黑死病(瘟疫)大流行,歐洲人口至少減少了三分之一,有研究認為減少了一半;其次是教會分裂;第三是英法戰(zhàn)爭。這一系列事件讓歐洲人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上帝還會拯救他們嗎?就在這時,一場新的思想運動——唯名論運動興起了,它的出現(xiàn)是為了對強調(diào)理性思辨的抗經(jīng)院哲學,而過度強調(diào)理性,反而削弱了上帝的絕對權(quán)威。比如有人會問:上帝能不能讓水往高處流?按照理性邏輯,這是不可能的。于是,有一部分人認為,經(jīng)院哲學走向了極端(將神學高度理性化),需要加以修正。他們提出,這個世界本身并沒有固定的理性規(guī)律:按照希臘科學的觀點,提到杯子,我們就知道它能裝液體;提到水,我們就知道它能解渴。但唯名論者卻反問:上帝能不能造一個裝不了水的杯子?能不能造一種喝了解不了渴的水?能不能造一種冰冷的火?為了樹立上帝至高無上的權(quán)威,答案自然是“可以”。這些問題看似是不講理的悖論,而唯名論的核心觀點是:“杯子”“水”“火”都只是一個名稱,并不必然對應“能裝水”“能解渴”“是熱的”這些屬性。</p><p class="ql-block"> 這樣一來,人們便意識到,理解這個世界,不能只依靠理性思辨。那么,想要探索自然的奧秘,該怎么辦?古希臘人認為,只要掌握推理、演繹、論證等理性方法就足夠了。但唯名論者卻認為,世界是上帝創(chuàng)造的,作為上帝的造物,人類始終受制于上帝的意志,而上帝的行為是不可預測的。</p><p class="ql-block"> 既然如此,作為探索自然奧秘的人,唯一的辦法就是“親自去觀察、去驗證”——這便是實驗科學的起源。古代希臘的科學不做實驗,認為沒有必要:自然界有其自身的規(guī)律,人類不應去干擾它,只需通過邏輯推理便可認知。但現(xiàn)代科學卻截然不同,因為在唯名論的視角下,“自然”不再是獨立于上帝意志之外的、有固定規(guī)律的存在。</p><p class="ql-block"> 唯名論本來的目的是維護上帝的權(quán)威,卻意外推動了實驗科學的誕生。既然上帝是完全不可揣摩的,過度高揚上帝的權(quán)威,最終會導致人類無法把握任何確定的規(guī)律。有人曾提出一個極端的問題:上帝會不會讓一個無惡不作的人上天堂?答案是“有可能”——因為在上帝的判斷中,這個人或許并非惡人。如果真是這樣,上帝便成了不可理喻的存在,連基本的善惡標準都沒有,人類追隨這樣的上帝,又有什么意義?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人類意識到只能依靠自己,人文主義運動(即文藝復興運動)便應運而生。</p><p class="ql-block"> 隨著人文主義的崛起和英國工業(yè)革命的推進,科學逐步配合這些時代思潮發(fā)展起來。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科學家的研究成果無法直接轉(zhuǎn)化為技術成果,其核心貢獻在于傳播科學精神。直到19世紀,科學才逐漸轉(zhuǎn)化為生產(chǎn)力,這一轉(zhuǎn)變有三個重要標志:第一,電磁學轉(zhuǎn)化為電力工業(yè)和電信業(yè);第二,化學轉(zhuǎn)化為化學工業(yè);第三,實驗生理學轉(zhuǎn)化為實驗醫(yī)學。</p><p class="ql-block"> 科學發(fā)展的地域差異與當代意義</p><p class="ql-block"> 為什么很多改變世界的專利誕生在美國?為什么更早之前,很多原創(chuàng)性的科學思想萌芽于歐洲?</p><p class="ql-block"> 過去一百多年里,中國人從事科學研究,基本上是“務實為先,不尚空談”——中學、大學時專注于做題,掌握已有知識;大學、研究生畢業(yè)后參加工作,專注于解決具體問題。從做題到解決問題,這一過程始終遵從中國文化務實的特質(zhì)。但現(xiàn)在我們逐漸發(fā)現(xiàn),那些所謂的“廢話”“無用之事”,其實至關重要:它們構(gòu)成了科學發(fā)展所需的輿論環(huán)境、文化土壤和制度基礎,是科學進步必不可少的先決條件。</p><p class="ql-block"> 美國有多少科學家在做出于對自然奧秘的好奇、對真理的追求,潛心開展研究。社會給予他們相應的支持,不會頻繁追問“你研究的東西有什么用”“能帶來什么收益”。他們只是單純地專注于研究,成功了便坦然接受,失敗了也問心無愧。即便研究成功、獲得諾貝爾獎,他們或許也只是高興幾個小時,隨后便回歸正常的研究生活。</p><p class="ql-block"> 科學研究和藝術創(chuàng)作、做夢一樣,無法提前計劃。就像你不能計劃“今晚一定要做個好夢”,過度刻意反而可能做噩夢。那么,對于每天忙著上班、掙錢還房貸的年輕人來說,了解一些科學的歷史、科學的常識,對他們的人生會有什么影響?</p><p class="ql-block"> 首先,能幫助他們確認自己在現(xiàn)代社會中的位置?,F(xiàn)代社會的隱秘密碼和運行結(jié)構(gòu),本質(zhì)上是由科學提供的。懂科學的世界觀,或許不能直接幫助我們解決具體的生活難題,但能讓我們更深刻地理解自己所處的現(xiàn)代世界。比如,一個山區(qū)農(nóng)民突然來到城市,可能會感到手足無措,因為他不了解城市的內(nèi)在邏輯(如紅綠燈通行規(guī)則)。同樣,整個現(xiàn)代世界也有一套內(nèi)在邏輯——比如投資與回報、工作與休息、效率與公平等,這些邏輯的背后,都能追溯到科學的影響。了解一點科學基本邏輯,能幫助我們更清醒、更明白地活著。</p><p class="ql-block"> 作為現(xiàn)代人,首先要解決溫飽、過好自己的日子,但在滿足基本生活需求之后,我們還需要對世界有自己的看法。比如過去有人說“世界那么大,我想出去看看”,這是用腳步丈量世界、了解世界的方式;而另一種方式,是用大腦去思考、去認知世界的內(nèi)在邏輯。所以,了解科學最大的好處,就是能幫助我們理解現(xiàn)代世界的基本架構(gòu)和底層邏輯。</p><p class="ql-block"> 以上關于科學的論述,是不是顛覆了很多人的固有認知?這些觀點,均來自清華大學科學史系教授吳國盛先生的《什么是科學》一書。正如韓啟德院士評價的那樣:“本書是我見過的最好的、最適合當前國人閱讀的科學哲學著作?!比绻信d趣,不妨找來細細品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