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魏伯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行囊是游子的另一個魂靈,從少年時斜挎在肩頭,便盛滿了半生的風(fēng)塵與月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它曾是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或是藍(lán)白彩條布的行李袋,沐浴過車站的晨霧,沾過碼頭潮潤的風(fēng),枕著我睡過綠皮車廂的過道。那時的行囊輕便得很,裝不下母親縫補(bǔ)衣扣時的嘆息,裝不下父親送我到村口的目光,只滿滿當(dāng)當(dāng)塞著對遠(yuǎn)方的憧憬——以為翻過那道江堤,就能尋到比碼頭的汽笛聲更嘹亮的夢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于是背著它,踩著晨露離開。江風(fēng)把母親的叮囑吹成絮語,故鄉(xiāng)的影子在身后漸漸淡去,他不敢回頭,怕看見屋檐下那盞昏黃的燈,怕看見村口凝望的身影。行囊隨著腳步,晃過城市的霓虹,晃過工地的腳手架,晃過流水線不眠的燈火。里面的衣物換了一茬又一茬,皺巴巴的匯款單攢了一張又一張,唯獨不變的,是夜深人靜時,從縫隙里漏進(jìn)來的月光——和故鄉(xiāng)江面上的那縷,竟有一模一樣的清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行囊越來越沉,沉的不是衣物與錢幣,是肩頭的風(fēng)霜,是掌心的老繭,是無數(shù)個寒夜里,咽下去的酸楚與思念。曾在暴雨里抱緊它,雨水混著汗水模糊了視線,只覺得懷里的方寸之地,是唯一的安穩(wěn);曾在除夕夜摩挲它,聽著隔壁的笑語,把泡面的熱氣呵在帆布上,恍惚間,竟聞見了老家灶臺的飯香。他總以為,要把行囊塞滿金銀,才算不負(fù)那次遠(yuǎn)走他鄉(xiāng),可歲歲年年盤點,才發(fā)現(xiàn)最珍貴的東西,從來都無法稱量——是母親納的鞋底,是村口曬過的陽光,是江濤起落時,心頭泛起的那陣柔軟的漣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春運(yùn)的汽笛拉響時,行囊終于又朝著故鄉(xiāng)的方向啟航。列車碾過鐵軌,窗外的風(fēng)景向后倒退,像極了被歲月追著跑的流年。他摩挲著包上的褶皺,忽然懂得,這行囊從來都不是用來裝遠(yuǎn)方的,它是一座移動的渡口,一頭系著他鄉(xiāng)的漂泊,一頭系著故土的牽掛。里面裝著的,從來不是黃金屋,不是千鐘粟,是少年時未說出口的告別,是成年后藏不住的思念,是無論走多遠(yuǎn),都揣在胸口的那縷月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客車行駛在漢施公路上,陽邏客運(yùn)站的輪廓漸漸清晰,過了沙咀橋,就回到了家鄉(xiāng)。他背起行囊,腳步輕快起來。風(fēng)里飄著江鮮的腥味,飄著炊煙的暖香,村口的老柳樹,依舊枝繁葉茂。母親站在樹下,鬢角的白發(fā)被風(fēng)拂動,笑容里,是等了太久的歡喜,渾濁的眼神里開始有了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放下行囊,忽然看見,那縷從故鄉(xiāng)捎來的月光,正落在母親的眼角眉梢,也落在老屋斑駁的皺紋里,歲歲年年,從未走遠(yuǎ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