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老宅屋前的青磚地面爬滿青苔時，紅旗廠的鍋爐放汽聲便會穿過河面，準(zhǔn)時喚醒老宅的每個角落。我家與這座工廠有著不解的緣分，父親、繼母、小姑媽三人都在廠里謀生，而父親作為機修車間的主任，更是讓我們家多了一份旁人羨慕的“小特權(quán)”——隔三差五就能鉆進廠里的職工澡堂，享用最干凈、最溫?zé)岬牡谝怀厮?lt;/p> <p class="ql-block">織布廠的鍋爐是個龐然大物，整日里轟隆作響，吞吐著滾滾熱氣。它不僅要為轟鳴的紡織機械提供動力，還要為紗線的洗滌、烘干輸送熱能，而那些未曾耗盡的余溫，便順著管道蜿蜒流入澡堂，將一池清水焐得暖意融融。澡堂是間寬敞的平房，白墻被常年的蒸汽熏得微微泛黃，木質(zhì)的儲物柜整齊排列，空氣中彌漫著皂角的清香與水汽的濕潤，這便是那個年代最質(zhì)樸的溫暖印記。</p> <p class="ql-block">每當(dāng)澡堂要換新水時，父親總會提前打聲招呼。放學(xué)后，在外面瘋了大半天才回家的我們放下書包就跟著他往廠里跑。穿過廠區(qū)的林蔭道，耳邊是織布機噠噠的節(jié)奏聲，鼻尖縈繞著棉紗與機油混合的獨特氣味，腳下的路面被鍋爐余溫烘得暖烘烘的，連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p> <p class="ql-block">推開澡堂的木門，一股滾燙的蒸汽撲面而來，帶著淡淡的硫磺味，瞬間驅(qū)散了冬日的寒涼。此時的池水清澈見底，泛著粼粼的水光，沒有后續(xù)人潮的擁擠，只有我們兄弟幾個的專屬天地。褪去衣衫，光著腳丫踩在防滑的水泥地上，冰涼的觸感瞬間被水汽包裹，我們爭先恐后地跳進池水中，“撲通”幾聲，濺起漫天水花。</p> <p class="ql-block">打水仗的游戲就此拉開序幕。我們光著身子在水中追逐嬉鬧，雙手捧起清水，使勁向?qū)Ψ綕娙?，水珠在空中劃出晶瑩的弧線，落在身上泛起陣陣清涼，隨即又被池水的暖意包裹。父親從不參與我們的瘋鬧，他總是坐在池邊的石階上，慢悠悠地泡澡，手里拿著毛巾輕輕擦拭，眼角眉梢卻掛著藏不住的笑意，偶爾會出聲叮囑一句“慢點，別摔著”，聲音被水汽浸潤得格外溫柔。</p> <p class="ql-block">澡堂里的坦誠相見，是那個年代獨有的純粹與坦蕩。后來陸續(xù)有工友趕來，大家赤身相對，沒有絲毫拘謹(jǐn)，談著廠里的趣事，聊著家里的家常，粗獷的笑聲與我們的嬉鬧聲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了最鮮活的市井樂章。而我們兄弟幾個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歡樂世界里，直到皮膚泡得發(fā)紅，手指起了褶皺，才在父親的催促下戀戀不舍地起身。</p> <p class="ql-block">如今，老宅早已翻新，紅旗織布廠也沒有了往日的熱鬧，那些轟鳴的機器、溫?zé)岬腻仩t都已成為歲月的殘影。但每當(dāng)冬日來臨，家中地暖帶來的恒溫暖意，總會讓我想起當(dāng)年澡堂里的蒸汽繚繞，想起那池清澈溫?zé)岬乃?，想起兄弟幾個光著身子打水仗的歡騰場景，想起父親眼中溫柔的笑意。那段時光，是童年最珍貴的饋贈，是歲月里最溫暖的印記，它如同鍋爐的余溫，穿越漫長的時光，依舊能溫暖我們往后的每一個日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