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當年我們與天鑰新村有條界河，起初水流蠻大的，靠一座碎石平路的拱橋相連，橋洞就是兩個并排的水泥預制大圓筒。后來垮塌了，好在水流不大，不知誰弄了幾塊大石頭做跳樁，也不難過。</p><p class="ql-block"> 中午或放學有時會去天鑰新村兜附近最大的百貨商店，走橋近點，半站路多一點，要么繞道大門口走天鑰橋路，沿龍山新村西南面的槍籬笆或是磚砌圍墻。天鑰百貨商店最吸引我們的無外乎是小零食柜臺，一排帶蓋子的透明玻璃罐，話梅、桃板、橄欖、嘉應子、鹽津棗……還有彈子糖、蔥油糖、椰子糖、大白兔，后來出過咖啡糖，有些已經用牛皮紙包成三角包，基本從3分到1角，能消費的肯定是個別，誰有錢買來大家分享也是慣例，見者有份。天鑰商店分兩部分，面向天鑰橋路的開面長，有兩個門，以水果、點心、煙酒、副食品為主（后來開過熟食窗口），冬天拿著小菜卡排隊買年貨也在這里，店里的許多商品不僅要鈔票，還要糧票、煙票、小菜卡。面向零陵路的店面要小點，只有一個門，里面最吸引小孩的柜臺是文具和玩具，紅領巾和紅小兵標志掉了可以在那里補買。店里還有針線、布頭、席子、汗衫、短褲、面盆、鍋子、熱水瓶等等日用品。如果想買衣裳或皮鞋，起碼要去徐家匯的六百，要帶好布票，高檔點的還需憑“專用券”。</p><p class="ql-block"> 徐家匯是徐匯區(qū)的最鬧猛的核心地帶，有幾條大馬路匯聚在那里，離龍山2站路，走去不算遠，但半路染化十廠的氣味實在難聞，旁邊的梧桐樹都長不大，奄奄一息的樣子。徐家匯東西向有肇家浜路，到華山路、漕溪路就是頭了。六百前有個公交起點站和綠化帶，15路、26路電車，還有到閔行的徐閔線起點站都在這里，西面路口旁邊還有個地上3層、地下2層的碉堡，是我見過派頭最大的，當時是交警的休息辦公點，曾經和同學想混進去看看，被一聲喝斥“小赤佬”趕出來了。南北向漕溪北路上接華山路，華山路街面都是兩層的房子，店面營業(yè)，上面大多住人。華山路與六百后門之間，還有衡山路，路上有一家新華書店，有毛選、連環(huán)畫，后來還有數(shù)理化自學叢書。有一段三天兩頭有賣《三國演義》連環(huán)畫，只不過是48本一套（是解放初60本一套的減縮版），今朝出售《定四州》,下禮拜二《三英戰(zhàn)呂布》，啥時候有賣，沒一定額，眼熱的同學只好問黃牛買二手，1角3的要2角甚至2角5。因為要與同學交換看，我也買過幾本高價的?！稊?shù)理化自學叢書》第一版排長隊也不一定買得到，父母好不容易弄來一套，擺在家里醒目的地方，就像督促指引我和妹妹讀書的燈塔一樣，好多本其實翻都沒翻過，那年頭高考主要做浙江精編（數(shù)學）、看《文言文助讀》。直到1985年前第六百貨都是徐匯區(qū)規(guī)模最大、品類最全的商店，在70年代憑專門票證且需排隊可以買到三五牌臺鐘、蝴蝶或蜜蜂牌縫紉機、永久或鳳凰牌自行車甚至金星、飛躍或凱歌牌電視機等大件，至于能買什么牌子，經常不是自己選的，要么看在單位里摸到什么票子，要么看排隊到柜臺跟前還剩下什么……</p><p class="ql-block"> 徐家匯還有另幾家印象深刻的商店，一家就是凸出在華山路、衡山路轉角的華山照相館，從小學到大學，我所有報名照，家里所有的重要合影，以及我爸拍的120膠卷的沖印，都在這里。當年黑白照片留白的寬寬下沿總有花體的“華山”兩字，拍照間里大盒子般相機背后的毛玻璃，人是倒過來的。那年代，拍一張全家福是老當一回事體的。第二家就是同在華山路，從照相館往北不遠的徐匯飯店，它家一樓外賣窗口1角1只的鮮肉大包美味無比，只頭大、肉餡濃油赤醬有湯水、面粉發(fā)得到位，一口下去，考試幾分老早忘記來。有辰光舍不得吃肉餡，咬掉皮藏著肉，弄不好“啪噠”一下，肉芯子就落到地上了……第三家就是在連著衡山路、華山路弄堂里的徐匯浴室，兩層樓，樓下浴資1角、樓上角毛，多一杯茶，都是一個大池、一個滾燙的小池、一張搓澡的床。汰好浴可以半靠在榻上瞇一歇。樓上的床榻類似沙發(fā)床，看上去適宜一點。上海人管浴室叫渾堂，猜是人多水渾抑或因為霧氣大看不清。我喜歡看浴室的師傅叉衣裳，又沒有記印，他怎么從不出錯呢？還有就是飛熱毛巾，隔得老遠，揚手一丟，這邊就能極其順手地接牢，擦把面，真舒服。不過躺在那里，遇到人多，師傅第三次扔熱毛巾過來，就是豁靈子示意“儂好走來！”拎不清就沒講頭了，要識相。為了避高峰，父母總是讓我周六下午去洗澡。不然就去龍華浴室或是5703廠里的浴室，說實在的，廠里的浴室最爽氣，淋浴水大，站上踏板出水，下來用肥皂水就停下，不浪費。只是要跟著大人進進出出，一路還要叫人，到高年級，就不愿意了。</p><p class="ql-block"> 徐家匯與龍山之間，是我們去工農兵游泳池學游泳經過的零陵路斜土路口，這里有個里弄加工廠，生產鐵皮掛鎖，經常有零配件扔在邊上，發(fā)現(xiàn)這處寶地后，我們幾個同學經常到那里的廢料堆覓寶，鐵皮鎖殼、鎖頭、鎖芯夾片、鑰匙等等不同規(guī)格的零件一樣樣撿回來，時間長了，拼裝了好幾把能用的鎖。根據(jù)鑰匙的缺口方向，改動齒片夾片的排布，就能任意開關鎖具。算是在摸索中逐漸掌握了最簡單的鎖具原理。</p><p class="ql-block"> 再往南，過了零陵路，路西就是有一大片農田的姚家宅，以及更西面的徐匯體育場。姚家宅就是農村模樣，宅院集中在西面，一條直直的機耕路通到天鑰橋路，有河浜農田，種菜為主，施肥的時候臭味遠播。后來改建了自動噴淋裝置，噴頭“啪沓啪沓”地自動轉圈，蠻先進的。這片天地，是當年孩子們的百草園，田里青菜、毛菜、花菜、卷心菜、扁豆、豇豆、西紅柿……品種還是不少的，運氣好的時候，碰到甜蘆嗦，四下無人時就去拔上一根，跑很遠才敢停下來，扒掉葉子，拗幾段分著吃，不怎么甜。也有人講是錯拔了珍珠米桿，不得而知。暑假時間多，也嘗試過用大頭針彎成魚鉤，挖了蚯蚓去河里釣魚，龍山新村里的河道里只有蝌蚪和魚蟲，對姚家宅飄著大量浮萍的河塘我們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剛去的時候手氣不錯，小魚弄上好幾條，但因為自制魚鉤沒有倒刺，稍大一點的魚根本拉不住，算長個見識。有次河面游過一條長長的東西，有人尖叫“蛇！”頓時失態(tài)逃命，畢竟與農村土生土長的不一樣啊。還有次剛開始釣魚，就下起暴雨，雨水迷住眼睛，都很難辨清前路，穿馬路的時候，與一輛自行車撞個滿懷，一個趔趄，繼續(xù)跑回家。好像晚上就是2處烏青，褲子有小片磨掉了色，萬幸。</p><p class="ql-block"> 中山南二路老早還是臺格路，以南就是上海縣的地界，包括宛平新村、衛(wèi)陽廠、龍華公園和龍華鎮(zhèn)。龍山新村，恰好處在市區(qū)西南角的邊緣上。南面是龍華去上?；疖囌镜?1路，70年的時候，前面是兩扇門帶駕駛室的車廂，后面掛著一扇門的車斗，各有一位賣票員；西面是從龍華到徐家匯的56路，一直是有香蕉位子的轉盤公交。徐家匯與龍華都是兩站，走起來，龍華鎮(zhèn)略微近一點，其中一個巧檻就是，可以鉆狗洞穿過還不是烈士陵園的龍華公園，前門出去，就是龍華老街了?？上Х蹓焱?、青磚條石、獅子牌坊的老街在30年前改建龍華旅游城時就全部拆光了。原本還是很有水鄉(xiāng)古鎮(zhèn)樣貌的，一條窄窄的石板路，雨天油亮亮的，旁邊的小店是要上門板的，記得里廂有間老虎灶，還有龍華浴室。老街并不只有東西一長條，對著龍華廟大門，還有一條南北短巷，與老街交匯形成丁字路口，丁字路口立了座談會石牌坊，左右各有一只瘦高的石獅子，當年聽說，同樣級別的石獅子，上海灘只存兩對半，其中另一對完整的在長寧區(qū)復旦中學李鴻章祠堂門前。</p><p class="ql-block"> 傳說千年的七級龍華古塔最早見于三國吳赤烏年間，說是孫權為他母親建造的，龍華寺則要晚到唐代，不過，塔與寺都不是原物，宋代翻新過，元代寺毀于打仗，明永樂年間又重生。雖說文革時期寺廟被破壞了許多，可龍華塔一直矗立在黃浦江邊龍華港側，“空相寺”（改建后曾名）的界碑現(xiàn)在還保留在寺內。“秋江塔影”的清涼沒能真正感受過，風物總是與風俗相伴的，就連80年代那摩肩接踵、小吃連片的龍華廟會的煙火氣息，如今都很難重見，罔顧其他。</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龍華，不僅有聞名全國的龍華烈士陵園和龍華烈士紀念館，連李鴻章江南制造總局的槍子廠（建國后解放軍兵工廠），都因發(fā)現(xiàn)好多被槍殺的烈士的遺骸，在建黨100年前，改建為龍華烈士就義地，有棵布滿槍眼的大枯樹，陳獨秀兩個兒子、左聯(lián)五烈士就是在此被槍殺的。中學背誦魯迅先生的《無題·慣于長夜過春時》就與此有關。</p><p class="ql-block"> 從龍華鎮(zhèn)沿龍華路向南，過了鐵路道口，就是708設計院解放軍站崗的崗亭，因為是保密單位，閑人免進，小時候我都是跟著父母進單位的，母親所在的設計室就在龍華機場原來的候機樓，北面東西兩側的大斜坡車道以及樓頂塔臺模樣的頂層還是很有民國時代航空特色的。父親在大樓西側百米左右的輔樓。那時寒暑假跟去單位，也是沒啥人管，做點作業(yè)后就放任自流，但反復關照，不能穿越跑道，因為很長一段時間，雙層機翼的安-2農用機經常起飛，有次就是有人騎車穿跑道，正返航的飛機倉促之間螺旋槳都打到水泥地上，差點釀成大事故，我還好奇去看過現(xiàn)場。機場最多的就是知了，黑亮黑亮的，體格壯實，要比龍山新村樹上的傻很多，不用竹竿面筋去粘，只需抬手就能扣住抱著樹干猛嘬的呆子，再有就是到處的蟬蛻，以前沒賺錢意識，據(jù)說是很好的中藥材。我們經常在樹下找尋泥地上自然的小洞，挖下去，就能挖到蟬蛹，有些拿回去掛在樹枝上，晚上甚至能看到由蛹變蟬的全過程，它先從背上列個口子，鉆出身體，再慢慢展開羽翼……整個過程有1-2個小時。大一點之后，父母單位就沒啥吸引力了，一是因為他們的同事老喜歡拿同齡的幾個孩子互相比較，比誰成績更好，撐的！二是像手搖計算機、航空知識雜志、冰鎮(zhèn)鹽汽水什么的已經吸引不了讀初中的我的興趣了。</p><p class="ql-block"> 5703廠占了龍華機場的絕大部分，從708騎車穿過跑道，到廠里的浴室，會看到跑道上排列整齊的機隊，最早的時候間雜有來廠維修的戰(zhàn)斗機。有幾處廠房非常大，能容下幾架飛機，改革開放初還有為麥道制造垂直尾翼、或是生產飛翼大客車的廠房?？拷鼜S大門的近處，有堆飛機殘件，至少一人多高，好幾次想去撿點好玩的東西，父親堅決不同意。5703廠的大門在龍華港百步橋，那里也有些廠里的簡易住房臨近鐵道，住在那里的同學偶爾炫耀，他們經常扒上鐵路南浦站或新龍華站編組的貨車，就像鐵道游擊隊那樣，吃過不少火車上運的東西，夏天還會游到龍華港裝西瓜的船邊，摸兩個解暑……可惜我從來沒有體驗過略帶江湖氣的百步橋生活，同學群里頗有號召力、講義氣的孟軍就是百步橋的，可惜前幾年因病謝世了。</p><p class="ql-block"> 新村附近的其它地方不是經常去。2年級的時候，有天自己去龍華洗澡，返程乘錯了車，一回神怎么是新龍華，連忙要下車，在我數(shù)著站牌想著回去要走幾站路的時侯，賣票員阿姨拉開窗問我討回了車票，還給我5分錢：“小朋友，不要急，儂先乘回龍華，從伊面回去認得伐？”我點點頭，充滿感激——她竟能看出我沒錢了！</p><p class="ql-block"> 和同學去采桑葉一般是因為父母忙，忘了在單位院子里采回桑葉，家里的蠶寶寶只能用萵筍葉子充饑后拉了稀。新村有限的幾棵桑樹早稀落落了，用竹竿夠得著的地方更是早被細細捋過。我們一般會到中山西路以西、鐵道附近的農田兜兜，有回發(fā)現(xiàn)一戶農家院的桑樹特別大，隔著院墻就去薅，還沒笑出聲來，狗就叫開了，我們撒腿就跑，主人打開院門，一條大狗躥了出來，關鍵是，我們蹲下?lián)焓^，它還是往前撲，不按常理?。⌒液弥魅伺鲁鍪?，叫住了這只畜生。后來那家再也沒敢去過。</p><p class="ql-block"> 在向陽院的電視前圍觀過《加里森敢死隊》后，我們幾個小伙伴就迷上了飛刀，總覺得拿一把鉛筆刀比劃不出百步穿楊的派頭。于是，花了好幾天，搜羅到5、6枚成人巴掌長的大鋼釘，放學后直奔中山西路外的鐵道。路上我們三個同學謹慎地討論著方案，既不能弄翻火車（其實想多了），也不能弄丟釘子。于是先試著將一枚釘尖朝著火車來處放上鐵軌，然后就是耐心的等待……沒想到非常成功，釘子被壓后無限接近棱錐模樣，只需回去磨尖，綴上尾翼，即可隨取目標。</p><p class="ql-block"> 物質貧乏的年代留下我們精瘦如豆芽的體型，沒有肥胖、罕有近視的時光一直持續(xù)到初中畢業(yè)，在沒啥意思的環(huán)境尋出點有意思的樂子，這諸多為人不屑的細碎也許就是那個年代我們童年成長的光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1年8月24日</p> <p class="ql-block">龍山新村與天鑰新村在上世紀七十年代還隔條小河，不知是不是蒲匯塘的支流，八十年代已被填，不復存在了。</p> <p class="ql-block">AI很難復刻天鑰商店原來在我們心目中的獨特魅力，原本它可是龍山與天鑰兩個新村的龍頭商業(yè)了。</p> <p class="ql-block">第六百貨商店原本的樣子好像比這張照片還要土。</p> <p class="ql-block">上圖為老街正對龍華寺的石獅子與牌坊，下圖類似龍華老街的舊時模樣。</p> <p class="ql-block">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龍華機場（5703廠）維修并經常起飛的安-2型飛機，不過多數(shù)好像是農業(yè)飛機。</p> <p class="ql-block">5703廠老職工李玉琴回憶片段。（澎湃新聞2023.6.30）</p> <p class="ql-block">708設計院1970年落腳在龍華機場航站樓。</p> <p class="ql-block">利用編組站進出的火車壓鋼釘做飛鏢，其實是有危險性的，萬一崩出來不巧的話是要傷人的。小時候哪懂這些，不過是躲得遠，沒事是運氣。</p> <p class="ql-block">小時候跑（躲）得快，真能增加些許生存幾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