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退休工資一萬二,工齡足足四十二。</p><p class="ql-block">一生不干正經(jīng)事,麻將牌九賭賽鴿。</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別人教書育人苗,他把牌桌當書讀。</span></p><p class="ql-block">半生都在還賭債,熬夜焦慮特比環(huán)。</p> <p class="ql-block"> 個、十、百、千……一萬二!天籟般的信息到賬提示音。 榆樹灣學校的老教師們,提起“萬二哥”,表情總是很復雜:先搖頭,再嘆氣,末了總要咂摸出一句:“這人啊,把日子過成了一張爛牌。”</p><p class="ql-block"> 背地里,王小明喊他“王百萬”,卻成了一種戲謔——戲謔里還藏著幾分說不清的憐憫。叫順了嘴,連他自己也認了。</p> <p class="ql-block"> “萬二哥”的人生,是從80年代接班開始歪的。父親是兢兢業(yè)業(yè)一輩子的老教師,桃李滿郊區(qū),唯獨對家里這個獨子,寵得沒了邊?!叭f二哥”高中畢業(yè),接班進了榆樹灣學校工作,進修那兩年,別人啃教育學、背心理學,他在搓麻將,牌九碰撞的脆響,比書本上的公式好聽多了。幾塊、幾十塊的輸贏,像種子一樣埋進土里,養(yǎng)出了他骨子里的賭性。</p><p class="ql-block"> 等到真正站上講臺,別的年輕老師眼里有光,盯著黑板和作業(yè)本,想著怎么把孩子教出個樣來;他眼里卻只有牌局,覺得四十五分鐘的課堂像是一種刑罰。好在后來他轉(zhuǎn)去了后勤。那是個被邊緣化的清閑地,卻成了“萬二哥”的“極樂世界”。他把牌桌當講臺,麻友換了一茬又一茬,唯有他的牌癮只增不減。</p><p class="ql-block"> 九十年代,他娶了鴻雁。姑娘模樣周正,性子像水一樣溫,嫁過來時,街坊都說“萬二哥”是祖墳冒了青煙??蛇@青煙散得太快?;楹鬀]多久,鴻雁下崗了,忙著做生意,“萬二哥”卻覺得這正好給了他上牌桌的借口。工資發(fā)下來,一半還舊債,一半上牌桌,家里的米缸常常見底。鴻雁哭過、鬧過,甚至抱著孩子以離婚相逼。萬二哥呢?左耳進右耳出,轉(zhuǎn)頭就扎進麻將館,就著一碟花生米,灌下半斤納爾松,紅著眼喊:“下一把!下一把肯定翻本!”</p><p class="ql-block"> 他不吸煙,唯獨愛酒。酒壯慫人膽,也壯賭鬼的膽。</p><p class="ql-block"> 后來,麻將桌上的輸贏已經(jīng)填不滿他心里的窟窿,他又迷上了賽鴿。起初是跟著鴿友看熱鬧,看著看著,就魔怔了。他覺得賽鴿比麻將“高級”,這是“技術活”,是正經(jīng)的翻身門路。他在自家小院搭起鴿子窩,一籠灰白的生靈,成了他后半生唯一的信徒。</p><p class="ql-block"> 可賭徒的邏輯是相通的。鴿友圈子里都知道,要想出成績,得引種優(yōu)質(zhì)種鴿,幾千塊一只的名家血統(tǒng)是贏的基礎。“萬二哥”舍不得,或者說,他不信那個邪。他寧愿花幾百塊從狗市鴿販手里買那些來歷不明、眼神呆滯的“天落鳥”,也不愿掏大錢給鴿子搭個好底子。用幾百塊的鴿子繁育幼鴿,再咬著牙交幾千塊的公棚參賽費,比賽前還要壓上指定押注。這哪里是養(yǎng)鴿,分明是買彩票。</p><p class="ql-block"> 其實,他也愁,每一次開獎,都是幾萬塊的虧空。</p><p class="ql-block"> 他對著空空的鴿籠發(fā)呆,看著別人的鴿子披紅掛彩,心里像貓抓一樣。他懷疑是飼料不好,懷疑是配對出了問題,甚至懷疑是鴿籠的方位不對,唯獨不承認是自己那顆想走捷徑的心爛了根。</p><p class="ql-block"> “今年輸光了,沒事,明年引種好的,肯定能中大獎?!彼偸沁@么對自己說。</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鴻雁就是在那個秋天走的。</span>那天飄著冷雨,風卷著院里的鴿毛亂飛。她收拾好簡單的行李,牽著年幼的兒子,站在門口最后看了一眼這個沒有一絲煙火氣的家?!叭f二哥”正蹲在鴿籠前給鴿子喂藥,頭都沒抬,門“砰”地一聲關上了。她沒有改嫁,只是一個人打著零工,守著兒子長大。兒子大學畢業(yè)工作后,她便回到年邁的父母身邊,端茶送水侍候著,等著那個永遠不會回頭的浪子。</p><p class="ql-block"> 妻離子散,并沒有讓萬二哥清醒,反倒讓他覺得少了束縛,更加肆無忌憚。</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聽說江蘇“小上?!壁A了錢,他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興沖沖地去引種。結果呢?錢扔進了水里,連個響都沒聽著。</p><p class="ql-block"> 日子就這樣在麻將聲和鴿哨聲中溜走,一晃到了退休?!叭f二哥”工齡四十二年,退休金竟然有一萬二。消息傳到老同事耳朵里,大家都笑了:“這老小子,倒成了人生贏家。只有“萬二哥”自己知道,這一萬二,依舊填不滿那個無底洞。</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退休后的小院,成了他的孤島,他整日守著鴿子窩,身邊圍著一幫同樣落魄的老鴿友,鼓動著去小土城找“三后生”引種,繼續(xù)做著發(fā)財?shù)拇呵锎髩?。長年的熬夜、焦慮和酒精,摧毀了他的睡眠。漫漫長夜,他睜著眼盯著天花板,耳邊全是麻將牌的撞擊聲和公棚的電子播報聲。偶爾想起鴻雁溫婉的臉,想起兒子小時候喊爸爸的聲音,心里會掠過一絲針扎般的疼,可轉(zhuǎn)瞬就被“明年中個特比環(huán),贏它五十萬”的念頭淹沒了。</p><p class="ql-block"> 老友們勸他:“萬二哥,收手吧,一萬二足夠你吃香喝辣了。”他擺擺手,擰開酒瓶蓋,灌一大口,瞇著眼,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你們不懂。明年,明年肯定能翻本。等我贏了大錢,把鴻雁接回來,給兒子買房子,娶媳婦?!?lt;/p><p class="ql-block"> 榆樹灣學校的新老師們,早已不認識這位退休的老后勤。老同事們偶爾聚會,提起“萬二哥”,也只是輕輕嘆口氣,不再多說。</p> <p class="ql-block"> 一群灰撲撲的賽鴿正盤旋在樓頂,那是他最后的希望——“翻身號”。 他的一生,就像他養(yǎng)的那些來歷不明的鴿子??此朴兄w向藍天的翅膀,卻始終被一根名為“僥幸”的線牢牢牽著,飛不出自己挖的牢籠。</p><p class="ql-block"> 傍晚,夕陽把小院的影子拉得老長,“萬二哥”坐在鴿子窩前的破板凳上,手里捏著剛發(fā)的退休金,另一只手劃著手機,屏幕上是明年春棚的參賽簡章。</p><p class="ql-block"> 晚風掠過城中的平房,卷起地上的鴿毛,也卷起他一生的荒唐與悲涼,散在暮色里。他的眼神依舊亮得嚇人,盯著屏幕上的“總獎金”那一欄,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仿佛下一場比賽,就能贏回所有失去的愛、尊嚴,和那個曾經(jīng)完整的家。而鴿籠里的鴿子,正發(fā)出“咕咕”的空響,像是在應和,又像是在嘲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