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字：蔡策</p><p class="ql-block">制作：蔡策</p><p class="ql-block">圖片：部分源自網(wǎng)絡(luò)（侵刪）</p> <p class="ql-block">我十七歲那年，在我的故鄉(xiāng)——如今的響水縣黃圩鎮(zhèn)一個叫張莊村的地方，喝到了人生第一杯真正的茶。</p><p class="ql-block">泡茶的是高培林的父親，我們喚作“高爹”。他剛從蘇州下放來，清瘦，戴一副細長的金絲邊眼鏡。他遞過一只杯子——是粗瓷的還是玻璃的，年深月久，我已記不真切了。至于那茶叫什么名字，如今更說不清了。但我永遠記得那杯中的情景：一撮原本枯褐蜷曲的葉子，在熱水的懷抱里，仿佛從冬眠中蘇醒過來。它們悠悠地打著旋，舒緩、綻開，將一身緊鎖的皺褶，緩緩釋成一片片潤澤的、近乎透明的綠。水的顏色，也由無色的清澈，漸漸暈成了一汪生動的、暖融融的淺黃。</p><p class="ql-block">一股我從未嗅過的香氣，隨之蒸騰起來。它清冽而又溫存，帶著一絲微苦的植物本真，仿佛把一片遙遠的、濕潤的竹林，連同林間的晨霧與幽靜，一并封存在了這氤氳的熱氣里。高爹溫和地看著我，透過那薄薄的鏡片，目光清澈而溫暖：“嘗嘗看。”</p><p class="ql-block">我雙手捧住杯子。那觸感是厚實而溫暖的，一如這片土地所給予的；可其中盛載的，卻是一個全然陌生、清雅鮮活的天地。我小心地呷了一口。舌尖先是一點清銳的警覺，像無意間碰觸了某種有風骨的物事；旋即，一股溫潤的甘甜便從舌根處悄然涌起，那甜很淡，卻極悠長，沿著喉嚨一路暖下去，最后穩(wěn)穩(wěn)地落在心口，化成一團融融的慰藉。</p><p class="ql-block">我抬起頭，正對上高爹含笑的目光，和培林兄安靜的笑容。那一刻，我心里脹滿了一種近乎虔誠的感激與安寧。這杯水讓我模模糊糊地觸到了一個更廣闊、更文雅的世界邊緣，而將這世界之門如此慷慨地向我打開的，正是眼前這位慈祥的老人。那暖意，早已超出了杯壁的溫度，它源于一種被毫無隔閡地接納的震撼，源于一種我那時還無法命名的、深厚的善意。</p><p class="ql-block">一個鄉(xiāng)下少年與一個江南家庭之間，一種靜默而深厚的情誼，便隨著這第一口回甘，深深地種下了。</p> <p class="ql-block">第一次見到他們，是在一個秋天的下午。西邊的太陽快要落山了，橘紅的光斜斜地鋪在田埂上。我放學回來，經(jīng)過里灘劉莊時，看見一輛大卡車滿滿當當?shù)赝Ｔ诳辗壳?，正在卸東西。幾個大人忙碌著，旁邊站著一個比我略高的少年，穿著整潔，安安靜靜地看著這一切——那便是高培林了。后來我才知道，他們一家是從蘇州下放來的。那時村不叫村，叫大隊。我們大隊下面有七個生產(chǎn)隊，除三隊、四隊分來幾個小年輕外，其余幾個隊，每個隊都分來一戶蘇南人家。</p><p class="ql-block">沒過多久，這位說話帶著柔軟尾音的蘇南少年，便走進了龍馬小學——我們那里兼辦初小的鄉(xiāng)校。他插班進了六年級，與我二哥蔡永專成了同班同學。從那時起，直到一九七七年底他們返回蘇州，從龍馬小學到后來的黃圩中學，這條路，我們一同走了許多年。</p><p class="ql-block">他的到來，在我們這群蘇北孩子中，宛如一顆石子投入池塘，漾開別樣的漣漪。尤其是他說話時那柔軟的尾音，在滿是塵土與草汁氣味的鄉(xiāng)間，顯得格外清晰。他的衣衫也總是過于整潔，連袖口都規(guī)規(guī)矩矩地扣著。他走在田埂上，步子不疾不徐，仿佛不是踩在泥土里，而是走在一卷我們看不見的、安靜的書頁上。他的父母，我們喚作“高爹”“高奶”，皆是極和善慈祥的長者。高爹原在蘇州發(fā)電廠任職，身上帶著高級技術(shù)人員的嚴謹、儒雅與寬厚。他清瘦，戴一副眼鏡，說話不疾不徐，神氣安然，仿佛自有方寸寧靜的書齋。我尤愛聽他講蘇州的風景，虎丘的塔，寒山寺的鐘，在他平緩的敘述里，都成了可觸可感的畫卷，為我這未曾遠行的少年，悄然插上了想象的翅膀。</p><p class="ql-block">于是，我二哥先與他成了同窗，進而為友。這份情誼，自然也惠及我這個弟弟。培林有兩兄一姐，姐姐培蓉一同下放。她那時該是高中剛畢業(yè)的年紀，據(jù)說若非隨家下放，本是要去蘇北另一個地方插隊的。高爹很愛這個女兒，舍不得她孤身遠行，最終決定一家人無論如何要在一起。培蓉姐生得美麗清秀，是典型的江南女兒，待人親切溫婉。而高奶，則是一位慈眉善目的長者，個子高挑，眉眼間仍能看出蘇南大家閨秀的端莊與秀麗。她總是微笑著，那笑容像溫煦的日光，能悄然化去所有初見的生分。</p><p class="ql-block">高中畢業(yè)后一段時光，我?guī)缀跆焯烊ニ麄兗?。與其說是玩耍，不如說是去接受一種熏陶。那些悠長的午后，高爹不疾不徐的談吐，高奶則坐在一旁，手里做著細碎的活計，時而遞過來一杯水，或是一把自家炒的香脆南瓜子。她的周到是無聲的，卻無處不在，讓你覺得被一種妥帖的暖意包圍著，從無做客的拘束。都讓那個原本只有蟬鳴與燥熱的蘇北夏天，有了一種別樣的寧靜與清涼。一種關(guān)于“雅致”與“妥帖”的模糊概念，就這樣透過日常的相處，滲進了我的感知里。那杯茶的滋味，便在這樣的日常里，成了我理解這一切的最初刻度。這份毫無隔閡的接納，如潤物細雨，不僅滋養(yǎng)了我，更在心田埋下一顆關(guān)乎遠方、帶著清雅氣息的種子。</p><p class="ql-block">后來我去蘇州他們家，這份如家的親切感依舊。那時培林兄剛工作不久，尚未成家，我便住在他們家里。記得是上大學期間的一次行程，培蓉姐與高爹特意抽了時間，帶我去了滄浪亭，也去了留園——那個在高爹故事里聽過無數(shù)次的園子。當我親眼看見冠云峰時，一下子便想起當年鄉(xiāng)下的午后，想起他描述時那份安然神往的神情。故事里的景致與眼前的光影，剎那間重疊在了一處。高奶的細心與熱情，數(shù)年如一日，讓你覺得歲月仿佛不曾流走，你還是當年那個被溫暖籠罩的少年。</p> <p class="ql-block">這份始于黃圩的接納與情誼，并未隨分別而黯淡。它像一粒被命運妥善保存的種子，在后來更廣闊的天地里，生發(fā)出令人驚嘆的枝蔓。培林隨父母回城后，人生航向轉(zhuǎn)入繁華蘇州。然而，那段鄉(xiāng)間歲月賦予他的，除卻同窗厚誼，似乎還有一種內(nèi)在的韌勁與清醒。他未曾松懈，憑著過人的聰慧與扎實的文筆，通過艱苦自學，完成了大學學業(yè)。學成后，他進入蘇州市物價局工作。在那里，他的能力得以充分施展。扎實的文字化作嚴謹?shù)恼叻治?，敏捷的思維用以應(yīng)對復(fù)雜的經(jīng)濟課題。他很快脫穎而出，成為局中最為活躍、亦極為耀眼的骨干之一。后來我在蘇州見他，少年青澀已褪，多了幾分干練從容，但笑容里的真誠與待人接物的那份周到，仍是舊時模樣。</p><p class="ql-block">他們對我的好，不囿于共處的時光。那份情誼更深的流露，是待與我親近之人，亦如待我一般自然周全。我的大學指導(dǎo)員馬曉光老師，便親歷了這份情誼的寬廣。那年他旅行結(jié)婚至蘇州，我為他引薦了培林一家，本意僅是多加照應(yīng)。不料他們直接將馬老師迎進家中，悉心照料，視同家人。事后，馬老師鄭重地對我說：“你朋友一家人，重情重義。這份面子，是實實在在給你的?！?我心中暖流涌動，繼而震撼。這已遠超尋常禮節(jié)，是將我所享有的親切與尊重，完滿地映照到了與我相關(guān)的人身上。那一刻，我方真切地掂量出這份情誼的厚重。它從不聲張，卻總在關(guān)鍵處，給你最實在的支撐。</p><p class="ql-block">更難得的是，我們之間的聯(lián)絡(luò)，幾十年來從未真正斷絕。從黃圩一別，到各自求學、工作、成家，人生軌跡看似分岔，但那始于少年的情誼，卻如一條暗河，在地下悄然相連。書信、電話、偶有的相聚，皆是這河床上的脈動。它不似潮水洶涌，卻綿長不斷；無需日日灌溉，總在需要時潤澤心田。這份情誼，早已超越了同窗之誼，經(jīng)歲月沉淀，發(fā)酵成一種近乎親情的、無可替代的兄弟之情。</p><p class="ql-block">至于培林的兩位兄長，我與他們的緣分又是另一番光景。大哥酷愛學習，但成長道路非?？部?，早年間經(jīng)歷了許多波折?；貋砗篌w質(zhì)并不是怎么硬朗，只能做些輕松的活，此后一生，便由高爹高奶悉心照料、庇護著這個兒子。終身未娶。二哥長得一表人才，非常英俊，我們見過幾次，只是彼此點頭致意，卻未曾有機會深入交談。后來他成家在蘇物貿(mào)工作，我們的人生軌跡雖未真正交集，但因為培林這層關(guān)系，他們便也成了我心底一份遙遠的、帶著敬意的牽掛。</p><p class="ql-block">而最讓我感佩的，是培林兄人生后半程煥發(fā)出的另一種光熱。退休之后，他并未閑適下來。憑借多年工作積累的廣泛人脈，特別是與醫(yī)療系統(tǒng)眾多專家深厚的交誼與信任，他悄然成了一座珍貴的“橋梁”。親朋遇到棘手的醫(yī)療難題，常第一個想到他。他不厭其煩，利用自己的信譽與人際網(wǎng)絡(luò)，為大家聯(lián)系專家、溝通病情，成為許多人求醫(yī)路上最可倚重的“通路”。這幾乎成了他一份沒有薪俸卻極具分量的“事業(yè)”。這已不止于熱心，更是一種將個人資源轉(zhuǎn)化為他人福祉的能力與擔當。從某種意義說，他晚年的這份“事業(yè)”，與他早年從父母那里感受并給予我的那種“毫無隔閡的接納”一脈相承，只是變得更為具體、更有力量。他連接起的，是孤立無援的個人與龐大專業(yè)體系之間，那道最令人焦慮的距離。他依然沒有說什么豪言壯語，只是安靜地做著。</p><p class="ql-block">日月不淹，故人長絕。培蓉姐后來嫁與同學，雙雙遠赴美國，山川異域，一去數(shù)十載。然而，所有關(guān)于那個家庭的記憶——高爹講述蘇州時悠遠的神情，高奶在瑣碎日常中無聲的妥帖，培蓉姐清秀溫婉的笑語，連同培林兄一生靜默的擔當——所有這些，都與蘇北鄉(xiāng)下那杯茶的初香交織在一起。它們不曾消散，而是沉靜地融入了我生命的底色里。</p> <p class="ql-block">寫完這些字，窗外的天光仿佛也染上了舊日的茶色。我忽然覺得，高培林一家于我，就像他們贈予我的那第一杯茶：茶葉早已沉入歲月杯底，形骸不覓，但那經(jīng)水沖泡而釋出的、清冽又回甘的滋味，卻早已化入我生命的水脈，成為其中一股恒定的暖流。此后我人生的許多時刻，無論悲欣，心底總會無端泛起那縷茶香，提醒我曾被那樣毫無隔閡地接納過、溫暖過。</p><p class="ql-block">這，或許便是最深情的模樣：不必常在眼前，卻永遠在心底，成為你生命底蘊里，一抹源頭的清亮與甘醇。</p><p class="ql-block"> （全文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