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融春 <p class="ql-block">湖畔的木屋靜立如初，灰瓦木墻不爭不搶，只把倒影輕輕鋪在水面上。我常在棧橋盡頭坐下，看風(fēng)來時(shí)，水皺一痕，屋影便跟著晃一晃，像一句沒說出口的閑話。那幾棟屋子不叫民宿，也不掛牌匾，只等春氣一滿，便自然地暖起來。</p> <p class="ql-block">月光落下來的時(shí)候，連瓦片都變得柔軟。我抬頭望月，它不聲不響，卻把整條山脊、半堵矮墻、幾枝斜出的枯枝，都鍍成銀邊。夜里不冷，是春在悄悄伏著，等云一散，就推著暖意從山后漫過來。</p> <p class="ql-block">林間小徑的落葉踩上去微響，像春在翻頁。那棵老樹撐開的拱門，不是誰造的，是年輪自己長出來的門楣。我走過時(shí)，風(fēng)從葉隙漏下，帶著微潮的土氣和一點(diǎn)青芽的澀香——原來春不在花苞里，而在樹影晃動的間隙里，在石墻后那叢還沒露頭的薺菜尖上。</p> <p class="ql-block">雪沒化盡，枝頭卻已掛起紅柿，像春提前寄來的信封。兩只雀兒蹲在雪枝上，小腦袋一點(diǎn)一點(diǎn)，仿佛在讀信。雪落得輕，柿子紅得靜，連冷都顯得溫厚。我站在樹下呵出一口白氣，它飄上去，竟像也想嘗一嘗那點(diǎn)甜。</p> <p class="ql-block">櫻樹浮在水中央，粉云似的花影沉在水底，上下兩樹，一虛一實(shí)，分不清哪邊才是真身。云層厚，光卻偏要擠出來，在花瓣上燙出一小片亮。我蹲在岸邊，看水紋輕輕推著倒影晃，忽然明白：春不是來了，是它一直都在，只等你低頭，才肯與你對影成雙。</p> <p class="ql-block">白瓷瓶浮在水上，插著幾枝蓮——不是盛夏的濃艷，是初春剛醒的粉，葉還卷著邊，水珠懸在瓣沿將墜未墜。青山在遠(yuǎn)處淡成一抹影，云在天上慢悠悠走。這瓶蓮不供佛，不插堂，就浮著，像春隨手?jǐn)R下的一句輕語。</p> <p class="ql-block">雪山在遠(yuǎn)處靜默，湖面卻把整座山、整道虹、整片光都接住了。彩虹不是掛在天上，是浮在水里，彎彎一道，仿佛春踮著腳，從雪線那兒跨過來的橋。我站著沒動，怕一邁步，就把這融融的界線踩碎了。</p> <p class="ql-block">河岸的沙土松軟，走上去微微下陷，又托得住人。兩人并肩，一個(gè)肩上扛著鋤，一個(gè)手里拎著籃，沒說話，但腳步同頻。河水平緩，映著天光，也映著他們慢慢走遠(yuǎn)的背影。春不在遠(yuǎn)處，就在這肩頭的微沉、腳底的微陷、風(fēng)里的微響里。</p>
<p class="ql-block">九融春，融的是山與水、光與影、靜與動、遠(yuǎn)與近、人與物——它不喧嘩，只輕輕一碰，萬物便各自松開一點(diǎn)，又彼此靠近一點(diǎn)。</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春的中間，不寫詩，不拍照，只是把袖口挽到小臂，等風(fēng)來，把未落的花瓣、未化的雪、未說的那句“來了”，一并吹進(jìn)衣袖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