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凍土之上<br><br>陰間好，陰間好，陰間不用穿棉襖。我恐懼這個傳說，尤其在那年冬天。<br><br>前院的小方死了，被發(fā)現(xiàn)時，他吊在一個樹杈上，半坐著像在歇腳。人們站在雪地里猜測——有人壓低聲音說：是因為他媳婦生了兩個丫頭片，他想不開才吊死的。也有人眼神閃爍，暗示他是被人害死的。不然坐怎么能吊死人呢。最后他們都走了，留下小方在樹上，像一件忘了收的衣裳。那個冬天真的很冷，冷到骨髓里，冷到讓人相信陰間或許真的不用穿棉襖。<br><br>春天終于來了。我抽回被凍傷的雙手，那雙手在北大荒的寒風(fēng)里裂成了無數(shù)張哭泣的嘴。四月的林場開始插樹苗，我的工作是往苗圃地里灌水。那天早晨霧氣很重，我抬起右手拉電閘，一股電流猛地穿過身體，我大叫一聲！世界突然安靜了。沒有鳥鳴，沒有風(fēng)聲，只有我心臟跳動的聲音。<br><br>我沒有死。從地上爬起來，又站在北大荒的曠野里，十七歲的我還活著。<br> 十七歲那年的夏天，我做了一件驚動林場的大事。我去小妹上學(xué)的學(xué)校，打傷了欺負(fù)她的三個男同學(xué)。又拎著鋤頭跑到了地里，刨傷了正在鏟樹苗的，他們的大姐。當(dāng)血順著她腦袋流出時，我也被嚇傻了。<br> 我被林場人孤立了。因為他們的父親是場領(lǐng)導(dǎo)。也是從那時起，我的小妹再也沒人敢欺負(fù)她了。<br> 我曾經(jīng)用很多文字歌頌過那片土地，用最美好的形容詞描述林場的林地，草原。我感激這片土地收養(yǎng)了我，就像感激一位嚴(yán)厲的繼母。我把她所有的不公、冷漠、丑陋留在心底深處，不去探訪。今天我仍然熱愛著那黑土地。<br> 我曾想過，有一天我離開這個人世，我要在林場立一座衣冠冢，一塊墓碑，栽一棵丁香樹，讓它們代替我守望著這片土地的四季輪回。我沒有看夠草原的落日，火紅火紅的，把整片天空都點燃了。我沒有聞夠草原上的野花，在盛夏的雨后，混合著泥土氣息，帶著野性的芬芳。<br> 我想起煤油燈下的歲月。燈芯噼啪作響，火苗跳動，墻上我的影子搖晃。我在昏暗的燈光下讀書、寫信、做針線活。有時候風(fēng)從窗縫鉆進(jìn)來，火苗就拼命掙扎，像要熄滅，卻又總能挺過來。那些夜晚很長，長到以為永遠(yuǎn)不會天亮；那些冬天很冷，冷到以為春天再不會來。<br><br>而正是那些苦難，鑄造了我今天的性格。它們像北大荒的寒風(fēng)，一刀一刀地雕刻了我，削去軟弱，留下堅硬的紋理。當(dāng)我面對生活中不幸與坎坷時，我會想起那個被電流擊中的早晨。想起在雪地里跋涉的黃昏，想起無數(shù)個暗夜與孤獨的自己對話。我曾經(jīng)向死而生——在電擊的瞬間，在冬夜的迷途中，在絕望的深淵邊緣。正因如此，今天我才敢向陽而活，迎著光走去，哪怕眼睛被刺痛，哪怕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br><br>林場教會我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在凍土之下，總有生命在等待春天。樹根在深冬里不會死，只是在沉睡，在積蓄力量。在四月的陽光里它們會醒來，會穿透凍土，會向上生長。<br><br>我離開了林場，但林場從未離開過我。它是我骨血里的寒氣，是我性格里的堅韌，是我面對困境時本能挺直的脊梁。那些不好的記憶，像凍傷的疤痕，永遠(yuǎn)留在了皮膚上，成為我的一部分。我不恨它們，就像不恨北大荒的冬天，沒有嚴(yán)寒，就不會懂得溫暖的珍貴。<br> 小方永遠(yuǎn)留在了那個冬天，而我走過了冬天，看見了春天，夏天，看見了生活完整的模樣。<br> 如果有一天我再回林場，站在那片曾經(jīng)掙扎過的土地上，我會對年輕的自己說：挺住，春天會來。對那些孤立我的人說：謝謝你們教會我獨立。對這片土地說：謝謝你的嚴(yán)酷，造就了我的堅韌。<br><br>凍土之上，生命從未停止生長。就像那年四月，在被電流擊倒后，我爬起來看見的第一抹綠色，倔強地、不顧一切地從殘雪中探出頭來。那是生命最原始的力量，是向死而生的勇氣，是北大荒贈給我的最貴重的禮物。</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