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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叩訪魯迅故居：于時光深處聆聽靈魂回響 作者：高 峰

逸吟詩叢

<p class="ql-block">一個冬日的正午，天空宛如一塊沉甸甸的鉛板，靜謐而凝重，似也在為我們的叩訪悄然鋪陳氛圍。</p><p class="ql-block">走出地鐵站，我與妻子沿著山陰路，朝著魯迅故居緩緩踱行。街道兩旁，梧桐樹的葉子早已落盡，光禿禿的枝干在寒風(fēng)中倔強(qiáng)伸展，恰似不屈的脊梁，傲然挺立。這條路，魯迅先生當(dāng)年想必走過無數(shù)回吧？或許，他也曾在此駐足，耳畔回蕩著《秋夜》里那“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般孤寂倔強(qiáng)的聲音——這聲音穿越悠悠歲月，至今仍縈繞在清冷的空氣中，久久不散。</p> <p class="ql-block">我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四十多年前，那時的我們在遼寧大學(xué)中文系求學(xué)，魯迅先生的作品是必修的課程。從《孔乙己》中那個窮困潦倒、迂腐可笑卻又善良的孔乙己，到《阿Q正傳》里那個妄自尊大又自輕自賤、以精神勝利法自我麻痹的阿Q；從《藥》中那愚昧無知、用蘸著革命者鮮血的饅頭為兒子治病的華老栓，到《祝?！防锉环饨ǘY教無情吞噬的祥林嫂，先生筆下的人物一個個鮮活地走進(jìn)我的內(nèi)心深處，從此再未離去。先生手中的那支筆，宛如一把鋒利的手術(shù)刀，精準(zhǔn)地剖開混沌的世相；又似一盞明亮的燈，照亮了沉默的暗處。自那時起，我便在心底種下一個愿望：總有一天，我要踏上他走過的路，走進(jìn)他生活過的屋子。</p> <p class="ql-block">后來，我兩次前往紹興。踏入百草園與三味書屋，眼前菜畦依舊翠綠，石井欄依舊光滑如初，那刻在課桌上的“早”字，即便隔著漫長的時空，依然能刺痛我的目光，讓我感受到先生當(dāng)年勤奮自律的精神力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還遠(yuǎn)赴日本仙臺，走進(jìn)先生求學(xué)的學(xué)校。在紀(jì)念館里，我詳細(xì)了解了他于弘文學(xué)院及醫(yī)學(xué)專科學(xué)校的學(xué)習(xí)經(jīng)歷。彼時，我感慨萬千，還填了一首《念奴嬌·在魯迅雕像前》的詞作。年輕時的先生眉眼清癯，目光堅定地望向遠(yuǎn)方——那是1904年的冬天，他懷著醫(yī)人之夢東渡日本，卻在后來毅然轉(zhuǎn)身，執(zhí)筆為刃。他深知，醫(yī)身不如醫(yī)心，治疾不如醒魂。這一轉(zhuǎn)身，如同一記重錘，在民族精神史上敲響激昂的回響。</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盡管時代在不斷變遷，眼前這群紅磚紅瓦的磚木結(jié)構(gòu)三層新式里弄房屋，依然依稀保留著舊上海的模樣。1933年4月，魯迅先生遷居于此，直至逝世。</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排樓一門一戶，門墻樸素?zé)o華，與鄰家并無明顯差異。然而，當(dāng)我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仿佛推開了一冊厚重的歷史長卷。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方小小的天井，綠植寂靜無聲，墻上掛著先生的相片。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仿佛能穿透一切浮面的安詳，直抵人的內(nèi)心深處。我靜靜地佇立片刻，忽然領(lǐng)悟到，所謂“瞻仰”，并非僅僅是仰望，更是被先生那深邃的目光凝視——審視你內(nèi)心是否還存有幾分真誠、幾分勇氣。我靜靜地站著，心中涌起一股肅然的敬意。就在這里，魯迅先生度過了他生命中的最后歲月；《故事新編》《且介亭雜文》等一部部醒世的文字，都誕生于這方并不寬闊的天地。</p> <p class="ql-block">一樓是會客廳，依舊保留著舊日的模樣：圓桌、木椅整齊擺放，墻上掛著字畫。據(jù)介紹，這里的六把椅子上，曾接待過瞿秋白、茅盾、馮雪峰、內(nèi)山完造等眾多名人，蕭紅、蕭軍更是這里的?？?。他們與先生圍坐在一起，談文論世，激昂的對話仿佛仍在空氣里隱隱回蕩。那些對話，關(guān)于民族的出路，關(guān)于人性的良知，關(guān)于在無路之處踏出一條光明之路。一個個名字與話題在這間屋子里交織、融合，疊合成那個年代一幅深沉而壯麗的精神圖景。正如先生所說：“友誼是兩顆心真誠相待，而不是一顆心對另一顆心的敲打。”在這里，思想與思想之間沒有隔閡，只有坦誠的相互映照，就像他在《故鄉(xiāng)》末尾所寫：“其實(shí)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薄麄冋窃跓o路之處并肩探尋道路的人。</p> <p class="ql-block">二樓的前間是魯迅先生的臥室兼書齋。東面是一張鐵床，沿西墻擺放著大衣柜、茶幾、兩把藤椅和一只鏡臺，鏡臺上陳列著外國版畫。一幅周海嬰出生16日時的油畫像掛在山墻的五斗櫥上端。糊著半透明彩花紙的南窗下，是先生的書桌，上面擺放著紙、墨、筆、硯和臺燈，陶制的龜形筆插中插著那枝廉價卻意義非凡的“金不換”毛筆——魯迅先生曾用它寫下了數(shù)百篇雜文。窗邊壁上的日歷定格在民國25年（1936年）10月19日，鏡臺上的鬧鐘指針停在凌晨5時25分，無聲地顯示著魯迅先生逝世的日期和時間，讓人頓生傷感。此時，我仿佛看見深夜時分，先生伏在燈下，窗外是上海的夜色，遠(yuǎn)處或有隱約的電車聲。而這一盞微光，如同星星之火，點(diǎn)燃了一篇又一篇醒世的文字?！犊袢巳沼洝纷詈蟮暮艉埃缫宦曮@雷，喚醒了沉睡的國人；《為了忘卻的記念》中克制的悲憤，如一把利刃，刺痛了人們的心靈；《且介亭雜文》里犀利的剖析，如一盞明燈，照亮了黑暗的角落……或許，這些不朽的文字都誕生于此。那光不僅照亮了紙頁，更試圖照亮一個昏睡的時代。</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窗邊有張?zhí)僖危壬氡爻Ｗ谶@兒，望著窗外的梧桐發(fā)呆吧。冬日的梧桐只剩枝椏，交錯著分割天空——是否也分割過他心中的光明與黑暗？《野草》里寫道：“于浩歌狂熱之際中寒；于天上看見深淵?！蹦欠N徹骨的清醒，也許正是坐在這窗前，一片一片積蓄起來的。</p> <p class="ql-block">海嬰與保姆的臥室在三樓，除一張大床外，室內(nèi)陳設(shè)簡單樸素。后間是客房，擺放著簡單的臥具、桌椅和書櫥。這里有<span style="font-size:18px;">陽臺，</span>魯迅先生曾掩護(hù)過瞿秋白、馮雪峰等共產(chǎn)黨人，為他們提供了安全的庇護(hù)所。</p> <p class="ql-block">下樓時，小院里已有幾位游客在拍照。陽光透過枝椏灑下，光影斑駁陸離，一切顯得安寧祥和。然而，百年前，這片土地正浸泡在苦難之中。也正是在那樣的艱難時刻，先生以筆為炬，成了“鐵屋中率先醒來的人”。他喚青年“只是向上走”，他自己，便是那在黑夜里不懈鑿壁的人，試圖為民族帶來一絲光明。</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離開前，我又一次回望這座小樓。1936年，先生在這里走完了他五十六年的人生旅程?！拔液孟褚恢慌＃缘氖遣?，擠出的是牛奶、血?！边@句話此刻在我心中響起，格外清晰。這頭牛耕耘的，是千年板結(jié)的精神荒原；他所擠出的，是一個民族覺醒所必需的鈣與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山陰路上的梧桐依舊挺立，像無言的守望者，默默見證著歲月的變遷。我想，先生雖已遠(yuǎn)去，但他的精神卻如這些樹的根，早已深扎在這片土地之下，生生不息。他的文字至今仍在叩擊著我們的心靈——“敢說，敢笑，敢哭，敢怒，敢罵，敢打……”這擲地有聲的呼喊，穿透百年塵煙，依然滾燙如初。</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這一次叩訪，不只是一次簡單的行程，更是一次心靈的溯行。在這個喧囂浮躁的時代，我們或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他那份“睜了眼看”的清醒、“橫眉冷對”的骨氣與“俯首甘為孺子牛”的深沉之愛。他的批判，從來不是為了毀滅，而是為了療救；他的憤怒，始終源于對這片土地愛得熾熱深沉。</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離開故居，轉(zhuǎn)向魯迅公園，去拜謁先生墓。故居那扇門雖已合上，但我知道，它永遠(yuǎn)向追尋光明的人們敞開。因?yàn)檫@里曾住著一顆“無窮的遠(yuǎn)方，無數(shù)的人們，都和我有關(guān)”的偉大靈魂。</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在這個意義上，先生與他的故居，已超越了時間與空間的疆界，成為一盞永恒不滅的燈——照見我們自身的懦弱與可能，照見來路，也照見去途，引領(lǐng)我們在人生的道路上堅定前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