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御海灣灑樓的大廳里，陽光斜斜地鋪在灰磚地上，像一層溫潤的薄釉。我們這群從省技校走出來的老同學，廣佛兩地的，終于又聚在了一起。有人穿紅，有人披紫，還有人系著年輕時就愛的藍印花圍巾——衣服顏色亮得晃眼，笑容也亮得晃眼。沒喊“茄子”，也沒擺姿勢，就是自然地坐的坐、站的站，像一株老藤上重新攀出的新枝，舒展，踏實，帶著年輪里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酒杯一抬，清脆一碰，聲音不大，卻像敲醒了沉在歲月底下的那口鐘?！白４蠹医】悼鞓?！”話音剛落，滿桌都笑了。窗外的樹影在玻璃上輕輕晃，有人正用平板悄悄錄下這一刻——不是為了發(fā)朋友圈，是想等哪天翻出來，再聽一聽這笑聲的質(zhì)地，是不是還和六十年前實訓車間里敲鐵皮的聲音一樣清亮。</p> <p class="ql-block">粉色上衣的她舉起杯子，手腕一揚，笑意就從眼角漫到耳根；旁邊那位穿米白毛衣的，也笑著碰過去，杯沿輕磕，像兩片葉子在風里相觸。窗邊光線敞亮，大理石墻映著人影，也映著桌上那盤剛蒸好的馬蹄糕，晶瑩微顫，甜香浮在空氣里，不張揚，卻久久不散。</p> <p class="ql-block">我和老師、師姐站在靠窗的角落合了張影。老師還是那副溫和的神情，藍外套洗得柔軟；師姐的紅毛衣像一小簇沒熄的火苗，我站在中間，手插在褲兜里，笑得有點靦腆——不是學生時代那種拘謹，是知道彼此都走過半生風雨后，反而更松弛的安心。</p> <p class="ql-block">圓桌轉(zhuǎn)起來，菜一道接一道上，清香雞皮爽肉嫩，燒肉拼盤焦香酥脆，還有同學從家里帶來進口洋酒和自釀的人參酒，倒進小杯里，泛著琥珀光。紅衣女士笑著碰杯，對面那人仰頭飲盡，喉結一動，像回到當年實習結束那天，在廠門口分吃一根冰棍的少年氣。</p> <p class="ql-block">舉杯的時候，沒人說“干杯”——我們說“慢慢喝”。杯子不大，酒需烈但香醇，但那一點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就悄悄把心口的褶子熨平了。有人夾菜，有人添茶，有人忽然哼起校歌前兩句，調(diào)子跑得厲害，滿桌卻跟著打起拍子，筷子敲碗沿，叮叮當當，比當年廣播體操的哨聲還齊整。</p> <p class="ql-block">老師坐在主位，沒怎么動筷，光是看著我們笑。有人掏出手機拍合照，鏡頭一抬，他下意識理了理衣領，又擺擺手：“別拍我，拍你們熱鬧的樣子?！笨删驮诳扉T按下的前一秒，他忽然也笑了，眼角的紋路彎成兩枚小小的月牙——那笑容，和畢業(yè)合影上一模一樣，只是更沉，更暖，像一盞熬了三十年的燈，光不刺眼，卻照得見所有來路。</p> <p class="ql-block">臨散場前，兩位老同學在吊燈下碰杯，光暈落在他們銀白的鬢角上，像鍍了層柔金。旁邊人沒湊過去，只遠遠看著，端著茶杯輕輕晃了晃——不碰，也像碰過了。有些情誼，不必聲張，一杯酒、一個眼神、一句“下次還來”，就已把時光縫得密密實實。</p> <p class="ql-block">最后合影時，五位師姐站成一排，紅黃藍綠紫，像一道小小的彩虹。沒人指揮站位，卻自然地挽著手臂，肩膀挨著肩膀?？扉T響過，有人小聲說：“哎，當年實習分組，我們可是一組的。”另一個人笑著接：“對，你擰螺絲，我遞扳手，老師在后面喊——慢點，別把螺紋搞花了！”笑聲又起，像一串清亮的風鈴，把整個下午的陽光都搖得晃動起來。</p> <p class="ql-block">八個人站成半弧形，衣服顏色各異，笑容卻出奇一致：不張揚，不刻意，是日子過到這個歲數(shù)，才長出來的那種篤定。背景墻素凈，頂上一盞燈靜靜亮著，光不刺眼，卻把每張臉都照得清清楚楚——原來所謂“迎春”，未必是盼新芽破土，有時只是看著舊人依舊，笑紋如初，便已是人間最妥帖的春意。</p> <p class="ql-block">散場時有人豎起大拇指，不是為誰，就是為這滿屋的熱氣、滿桌的余香、滿心的踏實。我們不是回到從前，是帶著從前走到了今天——步子慢了，話卻更真了；頭發(fā)白了，心卻更亮了。走出灑水樓，冬陽正好，照在肩頭，暖融融的，像一句沒說出口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同學，明年，還來?！?lt;/p> <p class="ql-block">誕席快散，友情長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