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燈火蘭珊》一一我的求學(xué)工作散憶之十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時1974年的春夏之交,天是蟹殼青的,剛洇出些魚肚白,我便從家里急勿勿地走 到學(xué)校。七時半左右,操場上已站滿了一堆人。我們,何市中 學(xué)高三年級的一群半大孩子,個個背后都馱著一個巨大的“蝸 牛殼”——用麻繩或布帶捆得方方正正的棉被卷,斜挎的書包 癟癟地,大約只裝著幾塊面餅、一壺涼水,這便是三四十公里路途上全部的給養(yǎng)了。</p><p class="ql-block"> 班主任站在隊前,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 中山裝,風(fēng)紀(jì)扣扣得嚴(yán)嚴(yán)實實,不說話,只偶爾抬手看腕上那 只老舊的上海表??諝馇遒浅龅臍饽杀”〉陌嘴F,每個 人都安靜著,一種近乎莊嚴(yán)的興奮,沉甸甸地壓在少年們的心 頭,比背上的行囊更實在。</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上路了。雙腳交替叩擊著蘇南鄉(xiāng)間質(zhì)樸的土路,沙沙的腳 步聲像一片連綿的、潮濕的私語。隊伍起初還整齊,不久便拉 成一條蜿蜒的、松動的線。出何市,過支塘,腳下漸漸變成了 滬宜公路那灰白色的路面。公路雖是沙石路鋪就的,卻寬闊了 許多,偶爾有拖著煤渣的卡車轟鳴而過,卷起一陣嗆人的塵土, 我們便側(cè)過身,瞇起眼,待那鋼鐵的巨獸遠(yuǎn)去,世界重又歸于 腳步與呼吸的節(jié)奏。 </p><p class="ql-block"> 真正的風(fēng)景,在公路兩側(cè)無邊的田疇里。油菜潑開漫野的 金黃,麥浪滾過接天的青芒,在春風(fēng)里涇渭分明地漾著。田野 像個卸了妝的巨人,起伏間露出田埂。遠(yuǎn)處有河,是白茆塘么? 水色是清寂的,映著同樣清寂的天光,緩緩地流,幾乎不發(fā)出 聲響。風(fēng)毫無遮攔地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氣、泥土的衰草氣, 灌進我們敞開的領(lǐng)口,涼意便蛇一樣鉆進肌膚??缮砩鲜菬岬?, 棉襖的里子早已被汗濡濕,貼在背上,潮乎乎、暖烘烘的。白 茆鎮(zhèn)到了,已完成了三分之一的路程。 </p> <p class="ql-block"> 古里鎮(zhèn)是在將近中午時,像一幅淡淡的水墨,從田埂與公 路的遠(yuǎn)處浮現(xiàn)出來的。我們沒進鎮(zhèn)子,只在鎮(zhèn)外的石橋邊歇腳。</p><p class="ql-block"> 大家各自在公路邊外、依著樹根坐下,解開干糧袋。面餅是硬 的,咸菜是冷的,就著壺里的涼水,一口口,咀嚼得格外認(rèn)真、 格外香甜。那時并不覺得清苦,反而有一種“自己養(yǎng)活自己” 的、踏實的豪情。班主任也坐在不遠(yuǎn)處,默默地吃著,他的背 影,在遼闊的田野前,顯得那么瘦削,又那么穩(wěn)當(dāng)。 </p><p class="ql-block"> 腳步重新變得沉重,是從午后開始的??h城的虞山已經(jīng)可 見,虞山鎮(zhèn)似乎總在望得見的遠(yuǎn)處,卻又總也走不到。腿像灌 了鉛,腳底也起了泡,每踩一步,都有一絲尖銳的疼。隊伍里 不再有說笑,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鞋底摩擦路面的、拖沓的聲 響。世界仿佛簡化成了兩個動作:抬起腳,放下腳。可心里那 團火還沒滅,那是一種近乎執(zhí)拗的念頭:要走下去,一定要走 到。</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終于,當(dāng)西天燒起一片爛漫的霞錦時,常熟縣城——虞山 鎮(zhèn),用它那黛色的、參差的輪廓,溫柔地?fù)肀Я宋覀冞@群滿身 風(fēng)塵的少年。進城的感覺是奇異的,石板路、窄巷子、臨街木 門板里漏出的昏黃燈光、空氣中隱隱的煤球爐味與飯菜香…… 這一切,都讓疲勞的身體感到一種陌生的慰藉。 </p><p class="ql-block"> 報本小學(xué)的夜晚,是此生再難復(fù)制的記憶。教室空曠,日 光燈管發(fā)出嗡嗡的、冷白的光。課桌被我們四張一并,就成了 床鋪。鋪開棉被,躺上去,硬邦邦的,桌面的木紋透過薄薄的 褥子,清晰地硌著腰背??烧l又在乎呢?幾十個少年并肩躺在 這一片“通鋪”上,黑暗中,能聽見近處遠(yuǎn)處的呼吸,偶爾有</p><p class="ql-block"> 壓低的輕笑,或一聲滿足的嘆息。窗外的秋蟲,不知在哪個墻 角,吟唱著它亙古的曲子。身體是酸痛的,靈魂卻有一種飛翔 般的輕盈與潔凈。那一刻,我們仿佛不是躺在堅硬的課桌上, 而是躺在整個深秋遼闊而仁慈的懷抱里。 </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依舊是長長的行路,去練塘中學(xué),20 公里左右。 何市在東,練塘在西,兩地相距大約 50 多公里。兩校師生作簡 短參觀交流后再折返。路邊的風(fēng)景大抵相似,腳底的泡或許更 痛了些??捎惺裁礀|西不一樣了。步伐里多了些忍耐后的沉穩(wěn), 目光里添了些穿越風(fēng)塵后的明澈。當(dāng)我們終于拖著仿佛不屬于 自己的身體,望見何市中學(xué)那熟悉的校門時,夕陽正把我們的 影子拉得老長,交疊在路上,分不清彼此。</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許多年過去了,我去過更遠(yuǎn)的地方,見過更瑰麗的風(fēng)景。 可一九七四年的那次行走,卻像一枚火漆,牢牢地封存在生命 的信箋上。它不僅僅是一次五十公里的跋涉。那是我們用尚且 稚嫩的雙腳,第一次真正地“閱讀”大地。讀它的遼闊與貧瘠, 讀它的沉默與豐饒,讀一條路所能給予人的,最簡單的磨礪與 最深厚的饋贈。</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報本小學(xué)課桌的堅硬,后來成了我認(rèn)識生活中所有 “床榻”的基石;那一程灌滿春風(fēng)的行走,也讓我在后來的許 多個季節(jié)里,總能從腳下,尋到一份出發(fā)的勇氣與篤定。 </p><p class="ql-block">那混合著油菜、麥子、塵土與年輕汗水的、一九七四年暮春的氣味啊,原來從未散去。它只是沉潛下來,成了我生命的 底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那股清冽而溫暖的行腳的風(fēng)。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