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當(dāng)苜蓿長到一尺多高，我的割草季便開始了。我家的苜蓿種在兩三塊地里，因此割草也得跑幾個地方。有時候在窯洞上面那塊地割，那兒離家近，割好的草容易背回去。離家遠(yuǎn)的那兩塊地就辛苦多了，每次背草回家，我都滿頭大汗，樣子非常狼狽——頭發(fā)被汗水打濕，緊貼在頭皮和臉頰上，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似的。</p><p class="ql-block"> 割草這活兒，有苦也有樂。樂的是姐姐總會給我?guī)頋M滿的情緒價值，我們雖累卻高興。苦的是心里不愿意去，卻又不得不去；草割多了背不動，還不得不咬著牙一趟趟地背。這種悲喜交加的感受，在我身上表現(xiàn)得格外直接。</p><p class="ql-block"> 記得一個夏天，我去較遠(yuǎn)的遙峁割苜蓿，一口氣割了五六十斤，卻怎么也背不起來。那年的苜蓿長得好，綠汪汪地鋪了一地，堆起來有半人高。眼看太陽就要落山，我心里著急，手忙腳亂地把苜蓿攏到繩子上，將繩子末端穿過另一頭的木鉤，打好結(jié)。草捆實在太重了，背起來非常吃力。對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一次背三四十斤已是挑戰(zhàn)，何況這么多。我借著坡地的勢，一次又一次試圖背起，卻一次又一次連人帶草摔倒在地。起來倒下，急得直哭。哭累了，索性坐在地上，盯著遠(yuǎn)處的炊煙發(fā)呆。忽然一股不服氣涌上來——我咬住嘴唇，雙手死死攥住草繩……爬起來時，汗流浹背，汗珠順著下巴往領(lǐng)口里滴。太陽正往山后躲，影子拉得老長，像急著要走。我心里一慌，汗就更密了，不是一滴一滴，而是密密地往外冒，衣裳后背濕透，涼颼颼地貼在身上。</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是怎么背起來的，我也說不清。大概人到了沒轍的時候，身體里就會冒出另一股心勁。那不像力氣，倒像是一口氣——一口不能泄、也不敢泄的氣。我憋住那口氣，脖子繃緊了筋，眼睛死死盯住窯洞頂上的炊煙。一步，一步，往上挪。草捆壓在背上，沉甸甸的，像要把我按進(jìn)土里，又像是我自己忽然長出了一個又沉又軟的駝峰。</p><p class="ql-block"> 背草回家的苦，是我小時候的一樁苦。類似的苦還有很多，比如拾柴、拉水，再比如割麥子、割糜子。</p><p class="ql-block"> 割草的快樂，就簡單多了。一樂是在窯洞上面那塊地里割，離家近，就算割多了背不回去，父親從地里回來時也能順手捎回家。另一樂則來自姐姐。姐姐是個柔柔弱弱的女孩，平時不怎么干活，割苜蓿也只是湊個熱鬧，順帶向父母表明她也勞動了。</p><p class="ql-block"> 姐姐在徐州上過一年學(xué)，在我們眼里，她是見過世面的人，能歌善舞。我們割草，她就負(fù)責(zé)報節(jié)目，手里拈著苜?；?，靈氣十足。</p> <p class="ql-block"> 她報的節(jié)目，無非是從電視里看來的那些。跳舞節(jié)目有《好朋友》《小蜻蜓》，唱歌有《賣報歌》《丟手絹》，大多是兒歌，講故事有《七色花》《張三不》，還有當(dāng)時課本里學(xué)的小故事，如《小貓釣魚》。我們的割草常因一首歌而暫停；歌聲一停，我們又繼續(xù)彎腰忙活。</p><p class="ql-block"> 姐姐還會在我們割草時飛快地解說：“割草小分隊注意！三三超過了玲玲，玲玲正在加速追趕！”這樣充滿競爭意味的播報，讓我們連割草都變得異常起勁。不得不說，姐姐很善于觀察。她看我和妹妹累了，便會宣布：“現(xiàn)在休息！請欣賞我?guī)淼奈璧浮缎〖t花》?！苯又吞鹞鑱?，跳得還挺像樣。我們就在這唱歌、跳舞與割草的循環(huán)中，度過一個又一個傍晚。</p><p class="ql-block"> 太陽落山時，我們便背著草，悠悠地回家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