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黑子是狗的名字。</p><p class="ql-block">它是我小時候家里養(yǎng)的一只狗。</p><p class="ql-block">它的毛純黑，沒有任何雜質(zhì)。眼睛特別大，叫起來聲音洪亮，整個村子都能聽見，連對面的山上也會產(chǎn)生回響。</p><p class="ql-block">黑子是我奶奶取的名，照著它渾身的黑毛取名，沒有其它用意。</p><p class="ql-block">奶奶說，狗與人的名字一樣，不要取得太大，太大了命不好就沉受不起，往往一生會多災多難，名字越小越有利于命的成長。</p><p class="ql-block">奶奶還說，人名狗名都一樣，最好易記。 </p><p class="ql-block">黑子與我十分親近，上學放學，幾乎形影不離，它成了最親密的朋友。</p><p class="ql-block">前前后后，黑子陪伴我度過了近三年的美好時光。</p><p class="ql-block">它的壽命不算長。最后撞死在屋后竹園里的大石頭上。</p><p class="ql-block">它死得十分慘烈，驚動了整個村子。無數(shù)村民跑過來圍著它的身體唏噓不語，都說這狗通人性，聰明，比人忠誠，死得可惜。</p><p class="ql-block">當我跑過去緊緊抱著它的身體時，它直視著我，眼里有淚，有不舍，還有許多委屈和不滿，好像還有好多話沒有說完。</p><p class="ql-block">它沒有任何掙扎，很快就咽氣了，但它始終沒有閉上雙眼。是我，為它輕輕撫平雙眼。我的手上，留下它滿滿的淚。</p><p class="ql-block">黑子死后，我很長時間不說話，幾乎抑郁了。哪怕現(xiàn)在回憶起，心里依然升騰起無限的疼。這種疼，包含我無法幫助黑子起死回生的無奈，以及面對人類對它攻擊或誤解時我的虛弱和無能為力。</p><p class="ql-block">黑子死的前幾天，我發(fā)現(xiàn)了它的異樣。</p><p class="ql-block">但我，沒能積極重視起來。</p><p class="ql-block">它的眼神一度變得昏暗無光，開始懸垂起從來都沒有過的臟兮兮的眼屎，以往的溫順與善良蕩然無存。</p><p class="ql-block">它開始選擇不吃不喝，一副絕食的模樣。它獨自躺在雞籠旁，也不與那幾只老母雞互動了，幾天下來，它的身子開始微微顫抖，雙目充血，對人類一臉仇視，顯得生無可依。</p><p class="ql-block">大家以為黑子生病了，還準備去找獸醫(yī)給它看病。</p><p class="ql-block">就是這次錯誤的判斷，錯過了對它最佳救助時間。</p><p class="ql-block">那一天，我真的無法沒想像，可憐的黑子居然決絕地跑到屋后，不顧一切地撞向一塊大石頭，而那石頭正是我們小伙伴常玩的地方，也是我?guī)Ш谧映Ｈサ牡胤健?lt;/p><p class="ql-block">黑子真的選擇了自我了斷。</p><p class="ql-block">它以這種慘烈方式表達一種憤怒、不滿，或是對人類的詛咒或絕望。</p><p class="ql-block">黑子是幾年前撿回來的一條命。</p><p class="ql-block">那是在一個冬天，天下著雪，我跟爺爺去鎮(zhèn)上為奶奶取藥。到鎮(zhèn)上大約有十五里路，要翻過一座山，過一條河，穿過叫“野人洞”的一片林。</p><p class="ql-block">那天，路旁的樹枝在積雪的重壓下喘不過氣來。</p><p class="ql-block">我們爬過山頂，正準備停下來歇息時，突然被遠處出現(xiàn)的一怪物怔住了——雪地上，突然冒出一個好像在動的雪團！</p><p class="ql-block">我嚇出一身冷汗，根本不敢出聲。</p><p class="ql-block">爺爺冷靜地說，別慌，待他前去看看，也許是山中的動物迷路了。</p><p class="ql-block">果然不出所料，是一條小狗被埋到了雪地里。它被捆綁了四肢，正努力掙扎著想活下去！</p><p class="ql-block">顯然，這狗是被遺棄了。</p><p class="ql-block">爺爺問我怎么辦？</p><p class="ql-block">我抓住爺爺?shù)难澩龋冻鲇懞玫穆曇粽f，把它帶回家吧！</p><p class="ql-block">爺爺笑了，說，好樣的，這才像我的孫子。</p><p class="ql-block">沒想到爺爺答應如此爽快！</p><p class="ql-block">也許這是任何人面對生命存亡時的本能選擇。大家都不愿看到一條狗就這樣被人拋棄，被雪凍死。</p><p class="ql-block">我們家，對狗的熱愛與生俱來。</p><p class="ql-block">先后養(yǎng)了叫“望來”、“黃子”等多只狗。每只狗都有每只狗的動人故事。望來來時我還沒有出生。黃子來時我剛上小學。我與黃子保持長期深厚的感情。黃子死后，我們家好長時間沒養(yǎng)狗了。</p><p class="ql-block">而我，特別希望再養(yǎng)一只狗。</p><p class="ql-block">今天，在這漫天雪花舞動的寒冬，是不是有一種叫天意的東西，用這種特別的方式，把黑子送到我的身邊？</p><p class="ql-block">我顯得興奮異常。在爺爺?shù)闹笓]下，我迅速解下了小狗身上的繩索，然后把它抱進懷里，嘗試用體溫讓它醒過來。</p><p class="ql-block">它終于睜開雙眼，停止抖動，慢慢褪去了恐懼。</p><p class="ql-block">我主動向爺爺表態(tài)，就把它交我養(yǎng)吧！</p><p class="ql-block">爺爺摸著我的頭，好像在傳遞一股力量。</p><p class="ql-block">在去鎮(zhèn)子的路上，我始終抱著黑子。黑子絲毫不掙扎，聽任我擺布。爺爺說，你對它比對黃子還要好。我點頭，覺得爺爺說了實話。</p><p class="ql-block">從取藥到回家，黑子全程乖巧。</p><p class="ql-block">回家后，全家人對黑子立即投入巨大的熱情。尤其是奶奶，從屋子里找出棉襖，直接鋪在堂屋里做成窩，很快就讓黑子有了新家。</p><p class="ql-block">當天晚上，奶奶拍板取名叫黑子，我們?nèi)屹澇伞?lt;/p><p class="ql-block">我媽在一旁說，這黑子，眼珠子也黑得很，長相十分俊俏，看起來就像黃子的兒子。</p><p class="ql-block">大家完全認同我媽的判斷。全家把黑子當黃子的兒子來養(yǎng)。</p><p class="ql-block">幾個月過去，黑子就出落成威風凜凜的大狗了。方圓數(shù)十里，都知道黑子聰明、兇猛，一但說起它，都充滿敬畏之心。</p><p class="ql-block">黑子接替黃子的重任，看護我們的家園。</p><p class="ql-block">黑子對家人十分友好，時常主動靠近，快活地搖頭弄尾。哪個辛苦回家，它就主動迎上去，用鼻聞聞表達問候，用腿抓抓示意親熱。在它看來，這一家人都是它的救命恩人。</p><p class="ql-block">從那時起，黑子就主動承擔起我上學放學時的護衛(wèi)工作，絲毫不松懈。</p><p class="ql-block">送我上學時，黑子思想高度集中，絕不半途溜號。在面對任何威脅時，總沖在最前面。我不跨進校門，它絕不掉頭離開。每次分離時，它的雙眼總會投射出不舍的光。</p><p class="ql-block">放學時，黑子一般會提前來到校門口轉(zhuǎn)悠、守候。一旦我走出教室門，它就會一個箭步?jīng)_過來，十分親熱地輕輕撕咬我的褲管，表達問候，告訴我該回家了。所有同學都朝我投來羨慕的目光。我無比驕傲，比考上第一名還要得意。</p><p class="ql-block">在我記憶里，黑子挨過兩次打。第一次，它未經(jīng)允許偷吃廚房里的食物，恰又被奶奶碰到。黑子被關(guān)進屋子，挨了奶奶幾棍子。挨打后的黑子很傷心，朝我跑過來，想從我這里找一點安慰。但我不能縱容它，十分嚴肅地再次訓斥了它。它含著淚，好像在為自己的過失而悔恨。后來，它真的不再偷東西吃了。</p><p class="ql-block">黑子悲劇的來襲是因為村子里來了一只陌生狗。</p><p class="ql-block">這只長相一般，性情溫的陌生狗，它的到來迅速打亂了黑子的正常生活。</p><p class="ql-block">黑子不再像往常一樣好好地看家了。</p><p class="ql-block">黑子開始拒絕與家人一起到山里打柴了。</p><p class="ql-block">黑子數(shù)次忘記了去學校接我回家了。</p><p class="ql-block">當掛在家門前的臘肉被小偷偷走后，我們開始指責黑子的嚴重失職。</p><p class="ql-block">黑子似乎一點也不在乎。</p><p class="ql-block">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爺爺拿起棍子，把它關(guān)在堂屋里，將它打得嗚嗚亂叫，這是它第二次挨打。</p><p class="ql-block">說實話，我開始擔心黑子變壞了。</p><p class="ql-block">狗一旦變壞很難再改回來。</p><p class="ql-block">我不希望黑子變壞，必須想辦法拉它回到正路上。</p><p class="ql-block">那一天，我終于發(fā)現(xiàn)了黑子的秘密，原來它在竹園里，與那只陌生狗私會！</p><p class="ql-block">它是分心了！</p><p class="ql-block">陌生的狗與它形影不離、十分親熱。我意識到，就是那只陌生狗，嚴重分散了黑子的注意力。</p><p class="ql-block">我喝令黑子，要它回家守門。</p><p class="ql-block">黑子嗷嗷叫，倔強地不聽。</p><p class="ql-block">我惱怒地撿起石子，準備對準陌生狗的腦袋用力擲過去。</p><p class="ql-block">黑子頓時警惕起來，趕緊朝家里跑，一路還告饒般地望著我，好像在示意我別打它的朋友。</p><p class="ql-block">我還是狠狠地將石塊砸過去了。</p><p class="ql-block">陌生狗慘叫一聲，夾著尾巴逃跑了。</p><p class="ql-block">黑子朝我喘起粗氣，但又不敢攻擊我，轉(zhuǎn)過身，向陌生狗追過去，突然又掉頭回來，始終呲牙裂嘴，朝我發(fā)泄不滿。</p><p class="ql-block">黑子的心沒能收回，仍然固執(zhí)地與那陌生狗相會。</p><p class="ql-block">隔壁鄰居知道我的苦惱后，笑著對我說，只需準備一根火柴，就足以治好黑子的病。</p><p class="ql-block">我根本不相信。</p><p class="ql-block">后來才明白，就是我提供的那盒火柴其中的一根，點燃了隔壁鄰居早已備好的手工炸彈，一聲巨響，非常輕松地斷送了陌生狗的性命。</p><p class="ql-block">死后的陌生狗，被人拖回來，血淋淋地躺到隔壁鄰居的家門口。</p><p class="ql-block">當晚的狗肉宴，參加的人很多，大家對陌生狗肉的清香贊不絕口。</p><p class="ql-block">也就是那個晚上，黑子躲在竹園里噫噫噫地哭，還不時大聲嚎叫幾聲。</p><p class="ql-block">奶奶說，狗哭是不好的征兆，恐怕村子里要出事了。</p><p class="ql-block">奶奶的警告阻止不了大家開心地吃狗肉。</p><p class="ql-block">村干部滿面紅光，舉起酒杯，笑著說，今晚咱們吃的是黑子的好朋友的肉啊，大家省著點吃，也給黑子留點骨頭啊！</p><p class="ql-block">所有吃狗肉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p><p class="ql-block">我在一旁看著他們笑，他們像瘋了一樣笑著。</p><p class="ql-block">我的心在滴血。</p><p class="ql-block">我十分緊張地跑去看狗籠里的黑子，它不在，里面空空蕩蕩的。我害怕極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凌晨，我們發(fā)現(xiàn)黑子死了。</p><p class="ql-block">它是撞死的，鮮血從它鼻孔里流出來，染紅了石頭前的菜地。</p><p class="ql-block">難道黑子是為那陌生狗而死嗎？</p><p class="ql-block">這個我不敢肯定。</p><p class="ql-block">但它確實是在人們吃掉它好朋友的肉后，第二天匆匆赴死。</p><p class="ql-block">我們?nèi)胰诵那楹艹林兀X得黑子死得蹊蹺。</p><p class="ql-block">傷心過后，奶奶提議把黑子埋到屋后的石頭旁。</p><p class="ql-block">我們都贊成。</p><p class="ql-block">但以隔壁鄰居為代表的那些人，他們堅決反對埋狗。他們說，狗肉貴，是大補，埋了可惜，應該刮皮吃掉，或者賣掉。</p><p class="ql-block">奶奶嚴詞拒絕了他們的建議，說，必須埋，因為它不是普通狗了，開始通人性了。</p><p class="ql-block">隔壁鄰居笑著說，狗就是狗，永遠成不了人的。</p><p class="ql-block">奶奶生氣了，大聲說，有些成了人的人，往往還不如狗呢！</p><p class="ql-block">大家突然僵住了。</p><p class="ql-block">爺爺趕緊給奶奶使眼色，大意是，不就一只狗嘛，何必計較這些東西呢！</p><p class="ql-block">奶奶始終陰沉著臉。</p><p class="ql-block">埋完黑子，全村頓時安靜了下來。</p><p class="ql-block">當晚，我做了個惡夢。</p><p class="ql-block">我夢到黑子躺在一堆白骨旁，哭得非常傷心。</p><p class="ql-block">我去安慰黑子，它卻朝我吠叫，不讓我靠近。</p><p class="ql-block">它守護著一堆白骨。</p><p class="ql-block">那白骨，突然動了起來，一瞬間變成了那只活著的陌生狗。</p><p class="ql-block">黑子驚喜地站了起來。</p><p class="ql-block">它一邊朝那陌生狗猛地搖起尾巴，一邊朝我笑，而且笑出了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