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這時候的陵水,空氣是溫潤的,帶著一絲退潮后海藻的清腥。我原是隨意走著的,卻不知怎的,便被那一片無垠的、被染透了的紅給攫住了。那紅不是朝陽初升時那種噴薄的、帶著金邊的鮮紅,而是沉甸甸的、像陳年葡萄酒漿一般,從西邊天際漫溢下來,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這片平闊的沙灘上。沙粒仿佛不再是固體,而成了光的載體,每一顆都吸飽了暖融融的霞色,又在相互依偎間,將這色彩連成一片汪洋。那光也不刺眼,只是柔柔地、固執(zhí)地存在著,讓海與陸的界線模糊了,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渾然靜穆的紅。</p> <p class="ql-block">就在這紅的中央,或者說,是這紅海的深處,靜靜地泊著一條漁船。它已完全擱淺了,船身向一側(cè)微微傾斜,像一位勞碌了一生終于躺倒歇息的老人。潮水早已退得遠(yuǎn)遠(yuǎn)的,只留下一道道濕漉漉的波紋痕跡,如同大地沉緩的呼吸,證明著不久前海水曾怎樣溫柔地?fù)肀н^它。船身的是黧黑的,被風(fēng)雨與鹽漬浸透了。在這無所不在的夕照里,那黑色也顯得不那么冷硬了,邊緣被紅光勾勒得毛茸茸的,透著一種沉默的溫存。</p> <p class="ql-block">夕陽下沉得更快了。那圓盤似的輪廓,已有小半被遠(yuǎn)方的海平線含住。天邊的紅,也因此起了層次,靠近落日的地方是熔化金箔般的熾亮,向上則漸漸過渡為橘、為粉、為淡淡的紫,最后融入頭頂那片仍舊的、溫柔的鴿灰。光的角度更斜了,將船和我自己的影子,在沙灘上拉得老長老長,像兩個薄薄的、沉默的魂靈。這光給每一樣事物都鑲上了金邊,連沙灘上偶爾可見的細(xì)小貝殼,都瞬間成了一枚枚發(fā)光的銀幣。無邊的靜謐籠罩下來,這靜謐并非無聲,它吸納了遠(yuǎn)處極細(xì)微的濤聲、掠過沙灘的微風(fēng)聲、甚至我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響,將它們調(diào)和成一種更廣闊的背景音。</p> <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古人那些關(guān)于“泊”與“岸”的詩句來。有的說“野渡無人舟自橫”,那是閑適的寂寥;有的嘆“君看一葉舟,出沒風(fēng)波里”,那是勞作的艱險。眼前這景,似乎兩者都不完全是。它有一種功成身退的安寧,又有一種旅程未竟的懸置。這船,是被海浪最后的一次推送,安置在這片金色的沙床上的,像一個盛大的、自然安排的儀式。落日是儀式的燭火,沙灘是祭壇,而它所祭奠的,或許就是那無數(shù)個與風(fēng)浪共舞的昨日。</p> <p class="ql-block">我沒有立刻離開。在漸濃的暮色里站了一會兒,直到第一顆星子,怯生生地在船桅指向的天際亮起來?;赝瞧碁讲拍求@心動魄的紅,已渺無蹤跡,仿佛只是一場過于真實(shí)的幻夢。只有那漁船沉默的輪廓,證明著一切并非虛構(gòu)。我轉(zhuǎn)身踏上歸途,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身后是無邊的夜色,與夜色里那艘永遠(yuǎn)泊在了金色記憶中的船。我知道,那抹斜陽與一片沙灘的紅,連同一段關(guān)于漂泊與停泊的、無名的故事,已經(jīng)靜靜地擱淺在我的心里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