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凌晨三點三十分，電話鬧鈴在耳邊嗡嗡震動，左手腕的手表也跟著同步震顫。我迷迷糊糊伸出右手食指，想按掉這擾夢的鈴聲，腦海中卻猛然閃過一道光亮，讓我想起了半夜設(shè)鈴的緣由--該喝藥了。</p><p class="ql-block"> 兩天前，我預(yù)約了今早九點的無痛胃腸鏡。預(yù)約時，醫(yī)生反復(fù)叮囑，務(wù)必讓我在清晨六點前，把一大盒復(fù)方聚乙二醇電解質(zhì)散兌水喝完。盒里有三小袋藥粉，每袋至少需要兌一升溫開水，三袋便是三升水。對向來怕吃藥、連水都不愿多喝的我來說，要在兩小時內(nèi)喝下足足六升藥水，實在是一項艱巨的挑戰(zhàn)?？勺鑫改c鏡是自己主動選的，只能硬著頭皮迎難而上了。</p><p class="ql-block"> 摁掉鬧鈴，我又半睡半醒地躺了六七分鐘，等大腦徹底清醒才翻身起床。拿起裝滿開水的保溫杯，先向空杯中倒出二分之一，向保溫杯中兌了半杯礦泉水調(diào)溫，再將一袋藥粉倒入，擰緊蓋子用力搖晃，待藥粉完全溶解，再次和剩下的水混勻。讓一升水和一袋藥粉充分相融后，一場艱難的吞咽之旅就此開啟。</p><p class="ql-block"> 品嘗第一口時，覺出藥水帶著甜味，似乎不算難以下咽。于是，以二百五十毫升計量的第一杯，順順利利落了肚。第二杯還是二百五十毫升，向嘴里輸送的時候，甜膩感漸漸變得厚重，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般，隱隱生出幾分不適。我咬咬牙，好不容易才把這一杯也灌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我暗自打氣：萬事開頭難，既然起了步，剩下的2.5升總該不成問題?？晌蚁脲e了。第三杯剛下肚，胃里突然翻江倒海，似海嘯翻涌一般，瞬間就波及到了喉嚨?！按笫虏幻睢！蔽疫呄脒呏泵?、跌跌撞撞地沖進衛(wèi)生間，剛喝下的藥液順著口鼻嗆咳而出，狼狽地竄進了垃圾桶。</p><p class="ql-block"> 重新坐回床前，盯著桌上剩下的藥液，心底的恐懼又添了幾分。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啊。時間一分一秒的在流失，眼看著離大夫規(guī)定的時間越來越近了，藥喝不完，檢查肯定也就做不成了。于是，狠狠心，放慢吞咽的速度，一口一口的將藥液往口腔里送。將第二包藥粉兌成水，喝到一半的時候，胃和藥液的拉鋸戰(zhàn)又開始了，最終，藥液還是沒能完成攻占城池的使命，在胃的拼命抵抗下，第二次全軍覆沒了。站在垃圾桶前，我感覺我的膽汁都要被吐出來了。好大一會兒，惡心的感覺才消散了一些。緩過神后，又開啟了第三次自我摧殘模式，悲催的是，還剩最后500毫升藥液的時候，開始出現(xiàn)了心理嘔吐的征兆。為了防止勞而無功，我果斷地用溫開水替代了藥液，從自我安慰的角度講，無論吐出多少，攝入的水量勉強算是達標(biāo)了。</p><p class="ql-block"> 約兩小時的拉鋸戰(zhàn)結(jié)束后，整個人頭暈眼花，趕緊臥床。閉眼間，喉嚨深處殘留的那股甜膩與翻攪感，竟像一把陳年的鑰匙，“咔噠”一聲，驀地打開了記憶的鎖。 那些關(guān)于吃藥的、早已泛黃的碎片，就這么清晰地涌上了心頭。</p><p class="ql-block"> 是啊，這股從喉嚨直沖腦門的抗拒，我太熟悉了。 從小到大，我就是最怕吃藥的，尤其抗拒湯劑類的藥物。記得八九歲時，每次感冒，媽媽都會給我熬草藥?？擅恳换?，我都能靠著迂回戰(zhàn)術(shù)，逃避掉湯藥的苦澀。</p><p class="ql-block"> 那時，媽媽工作調(diào)動，她的單位為我們家解決了兩間職工住房。兩間屋子沒連在一起，中間隔著三四戶鄰居和學(xué)校大門。一間是客廳，也兼做媽媽、姐姐和我的臥房與書房；另一間是哥哥的臥房，隔出的里間當(dāng)廚房用。家里取暖做飯，全靠一個煤爐子。每次我感冒，媽媽就把藥罐架在煤爐上熬藥，濾出的藥液倒進搪瓷杯，叮囑我放溫了喝，隨后便忙著去打理其它家務(wù)。</p><p class="ql-block"> 客廳門前堆著些粗壯的木頭柱子，到現(xiàn)在我也說不清是誰家的、派什么用場，只記得它們曾替我擋了不少苦頭。每次媽媽讓我喝藥，我總會找個借口把她支開，再趁間隙端著小藥杯溜到木柱后，悄悄將黑褐色的藥液倒入木頭與墻壁的縫隙里。說來也怪，藥倒了，我的感冒癥狀卻總能離奇地好轉(zhuǎn)。后來，我總覺得辜負(fù)了媽媽的一番心意，便主動坦白了自己的小動作，還跟她說，以后別再熬草藥了，如果真的生病難受，我寧愿去打針?；蛟S媽媽早就發(fā)現(xiàn)了我的小伎倆，感覺自己是白瞎功夫，從那以后，我感冒時，媽媽再也沒給我熬過草藥。</p><p class="ql-block"> 十二歲那年，是我身體最虛弱的一段日子。扁桃體三天兩頭發(fā)炎，我死活不肯吃藥，只好每天早晨大課間、下午副課時間請假去打針。那段難熬的日子過去后，我又陷入了感冒硬扛的惡性循環(huán)。</p><p class="ql-block"> 后來結(jié)婚生子，我竟把這份生病硬扛的“偏執(zhí)”傳給了兒子。兒子三歲前，我們一家三代同住，我和c先生上班，公婆幫忙帶娃。只要兒子不肯好好吃飯，婆婆就會給他喂七珍丹。起初我們渾然不知，直到有一次婆婆說漏了嘴，我才察覺，當(dāng)即就勸她別再這樣做?？善牌庞X得我沒帶娃經(jīng)驗，根本沒把我的話放在心上。</p><p class="ql-block"> 等兒子有了自主意識，能聽懂話的時候，我便常在他耳邊念叨：“是藥三分毒，奶奶喂藥時不要吃，不然你的身體里就會有毒素了?！眱鹤右娢乙荒樥J(rèn)真，聽得格外仔細(xì)，也記得牢牢的。后來，只要婆婆遞藥過來，他就會條件反射般捂住嘴巴，脆生生地喊：“奶奶，我不吃藥！媽媽說藥里有毒，你想毒死我嗎？”每逢這時，婆婆總會哭笑不得地用武威方言嗔罵他幾句。</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我和蕓兒成了面對面辦公的同事。那時我還守著“感冒不吃藥”的執(zhí)念，蕓兒卻常常藥不離身。我勸她少吃點藥，她總說生病不吃藥太難受。幾番勸說無果，我忍不住撂下狠話：“藥都是有副作用的，這么吃下去，遲早會被藥‘吃’死的?！?lt;/p><p class="ql-block"> 不成想，不過短短十來年，昔日的豪言壯語猶在耳畔，那份堅持卻早已成了過眼云煙。</p><p class="ql-block"> 隨著年歲漸長，身體素質(zhì)大不如前，曾經(jīng)的抗病能力也跟著慢慢減退，“生病不吃藥”的信念，終究還是動搖了。只是怕吃藥的毛病改不了，每一次吃藥，都像是在打一場硬仗。西藥、膠囊、中成類小藥丸還好應(yīng)付；遇上大丸藥，我得費半天勁把它掰碎、揉成小粒，再分次咽下去，也算能搞定。唯獨粉劑和液體類的藥，簡直是我的“克星”，每次都要鼓足十二分的勇氣，才能做好下咽的準(zhǔn)備。</p><p class="ql-block"> c先生和兒子都知道我的這個軟肋，所以每次我喝藥，他倆總會耐著性子哄我。有一回感冒，早上在家來不及喝藥，便把藥帶到了辦公室。約莫十點，我對著那杯藥液犯了怵，第一反應(yīng)就是找外援，當(dāng)即撥通了c先生的視頻電話。我舉著杯子晃了晃，故作得意地說：“寶爸，你看著我啊，我要喝藥了。你說我今天棒不棒？”鏡頭里的先生傻笑著沒吭聲，我正納悶，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哄堂大笑：“趙姐，你真棒！我們都為你點贊！”我瞬間羞紅了臉，又氣又窘地壓低聲音問：“寶爸，你不在辦公室嗎？”c先生這才把手機鏡頭一轉(zhuǎn)，緩緩繞了一圈。原來他在大辦公室，身邊坐了好些同事。打那以后，再遇到類似的情況，我就學(xué)聰明了，先問清楚他在哪兒、是不是一個人，免得再鬧出這般窘事。</p><p class="ql-block"> 去年春節(jié)過后，感冒一次接一次找上門。每一回，那些感冒病毒都像是鉚足了勁要打持久戰(zhàn)，逼得我不得不拿起藥物當(dāng)武器，跟它們正面交鋒?？蓭追^量下來，終究還是病毒占了上風(fēng)，讓我對它們生出幾分忌憚。如今稍有風(fēng)吹草動，我便早早服藥，構(gòu)筑防御體系，盡量不給病毒趁虛而入的機會，為此，向c先生和兒子“撒嬌耍賴”的次數(shù)也跟著斷崖式下降了。</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泛起朦朧的魚肚白。沉睡中，我的腳忽然被輕輕撥動了一下，睜眼一看，原來是蕓兒正彎腰為我掖被角。原來，方才睡熟時，我竟把被角蹬到了地上。</p><p class="ql-block"> “這么早，你怎么來了？”望著她眼底淡淡的倦意，我忍不住心疼地問。</p><p class="ql-block"> “你今天做檢查，我有些不放心，過來看看?！笔|兒笑著應(yīng)道，并手腳麻利地幫我收拾檢查時要帶的東西。沒過多久，房門又被輕輕推開，兒子也來了。</p><p class="ql-block"> 一切準(zhǔn)備就緒，我們拎著東西，一同往胃腸鏡檢查室走去。</p><p class="ql-block"> 在候診室里，醫(yī)生吩咐我將帶去的達克羅寧口服液喝下。兒子熟練地用牙齒咬開瓶蓋，見我望著藥液皺眉，他故意咂了咂嘴，暖心地鼓勵道：“媽媽，味道還行，不難喝?！?lt;/p><p class="ql-block"> 望著他俏皮的模樣，我接過藥瓶一飲而盡。不過幾秒，喉嚨便泛起麻木之感，淡淡的惡心也隨之涌上喉頭。</p><p class="ql-block"> 喉嚨的麻木感彌漫開來。就在這一片混沌的感官里，兒時木柱后傾瀉的黑褐色藥汁、對蕓兒撂下的狠話、還有家人勸我服藥時的循循善誘…… 所有畫面交織閃現(xiàn)。原來，這半生與藥的“戰(zhàn)爭”，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從來無關(guān)輸贏。 但它讓我看清了自己的軟肋，也讓我收獲了溫暖的愛意。對我而言，或許，成長就是曾拼命將“拒藥”的執(zhí)拗當(dāng)作盔甲，如今卻在必須服藥的時刻，學(xué)著與那個需要被呵護的自己同向同行；或許，成長就是在時光的打磨里，讓我慢慢卸下防備，與曾經(jīng)抗拒的一切，溫柔的四目相對。</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完結(jié)于2026年1月31日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