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俺的第一部手機</p><p class="ql-block"><b>/諾基亞</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許多年過去，我總以為自己早已把它忘了。直到今天整理舊物，在抽屜的角落里，指尖忽然觸到一塊堅硬的、涼津津的東西。我把它拿出來，拂去那層極薄的、時間積成的塵，那熟悉的墨綠色便露了出來，沉甸甸地臥在手心，像一塊被遺忘了許久的、墨綠色的石頭。</p><p class="ql-block"> 外殼上細(xì)細(xì)的劃痕，是二十六年光陰的紋路；那小小的屏幕，如今看來，不過指甲蓋大小，卻曾是我整個青春的窗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記憶的閘門，被這小小的、冰冷的物件，“咔噠”一聲撬開了。</p><p class="ql-block"> 那是二十六年前。得到它，是積攢了三個月的工錢。當(dāng)售貨員將它遞給俺時，臉上有一種近乎莊嚴(yán)的神氣。那并非今日從紙盒里取出新機般的輕快，而是一種鄭重的托付。</p><p class="ql-block"> 我接過，手竟有些發(fā)顫。它通體是那種穩(wěn)重的墨綠，邊緣被一道柔和的銀灰色線條勾勒著，不扎眼，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端莊。那時的手機，是叫作“通訊工具”的，可它在我手里，分明是一件圣物，一個通往更廣大、更自由世界的、閃著金屬冷光的憑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它的鍵盤，是微微凸起的塑料顆粒，整齊地排列著，按下去，會發(fā)出“嗒、嗒、嗒”的、清脆而踏實的聲響。那聲音，是有分量的，不像現(xiàn)在指尖在光滑的玻璃上無聲的滑動，輕飄飄的，留不下一點痕跡。那時的短信，是要“寫”的。拇指在“2”鍵上按一下是“A”，按三下才是“C”，一個簡單的“好”字，便要經(jīng)歷一番指法的騰挪。</p><p class="ql-block"> 于是，每一則短信，都成了字斟句酌的微型創(chuàng)作；每一個字，都因這輸入的“艱辛”而顯得珍貴。短信的提示音是簡單的“嘀嘀”兩聲，但在那時，那便是世間最動聽的仙樂。</p><p class="ql-block"> 深夜里，屏幕亮起那一小片幽藍(lán)的光，映在年輕的、期待的臉上，照亮了一個小小的、私密的歡欣宇宙。那光是冷的，可心里涌起的暖意，卻能驅(qū)散整個長夜的孤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它最令我著迷的，是那個小小的手電筒功能。長按“*”字鍵，機身頂部的那個小燈泡，便會亮起一束昏黃的、溫暖的光。那光不算亮，甚至有些昏暗，只能照亮眼前一兩步的路?？稍谀切┫乱拱鄽w家的路上，在那條路燈昏暗的、長長的巷子里，它就是我的太陽。我將它舉在身前，那一小團光暈便忠誠地為我劈開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照著腳下坑洼的石板路，照著墻角濕綠的青苔。</p><p class="ql-block"> 四下里是蟲鳴，是風(fēng)吹過老槐樹沙沙的響，整個世界仿佛都睡了，只剩下我和我這一束光，一步一步，穩(wěn)穩(wěn)地走回家去。那束光給我的，遠(yuǎn)不只是視物之明，而是一種結(jié)結(jié)實實的、握在手中的安全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它很沉默，也很忠誠。沒有五花八門的應(yīng)用，沒有瀑布般流瀉的信息，它只是靜靜地待著，像一個沉默而可靠的老友。它的電池是可以拆下來的，一塊厚厚的方塊，能支撐將近一個星期。偶爾信號不好，它會倔強地搜索著，屏幕上小小的天線圖標(biāo)，固執(zhí)地一閃，一閃。我們之間，有一種基于簡單物理連接的信任，我知道只要我有話，它總能想法子替我傳出去，傳到那個我想聯(lián)系的人身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來，它終于還是老了。彩屏的世界洶涌而來，能拍照的手機成了新的寵兒。它墨綠的外殼漸漸磨損得厲害，按鍵的嗒嗒聲也因內(nèi)部的疲乏而變得沉悶。有一天，它徹底地暗了下去，再也亮不起來了。我沒有感到太多的悲傷，只像送別一位完成了使命的老兵，將它仔細(xì)擦拭干凈，收進了抽屜的深處。此后的日子，手機越換越薄，屏幕越換越大，世界在我掌中，變得無比斑斕，也無比喧囂。我習(xí)慣了即時的回應(yīng)，習(xí)慣了碎片的信息，習(xí)慣了在虛擬的社交場里，經(jīng)營著熱鬧而疏離的關(guān)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十六年。我摩挲著手中這塊“墨綠色的石頭”，它的棱角已被歲月磨得溫潤。我忽然想起曾在博物館見過一塊琥珀，里頭封存著一只上古的小蟲，栩栩如生。我手中的這個，不也是一塊“琥珀”么？它封存的，是一束昏黃的、照亮歸家路的光，是一串“嗒嗒”作響的、鄭重其事的按鍵聲，是一小片深夜亮起的、幽藍(lán)的期待，是一整個緩慢的、笨拙的卻情意綿長的年代。</p><p class="ql-block"> 那些用拇指一下下按出的心事，那些在“嘀嘀”聲里雀躍的春華，那些被一束微光守護的夜晚，原來并未消失。它們只是被這只墨綠色的匣子，妥帖地、沉默地封存了起來，在二十六年后的這個午后，與我再度重逢。重逢在，這喧囂世界一處安靜的縫隙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