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聽起來似乎有些荒誕不經(jīng)，然而一點也不影響它的真實性。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故事發(fā)生在上世紀四十年代的劉家峪。這里有戶人家，男主叫劉龍根，三十多歲，卻有著七年多的煙齡。他的那桿煙槍已燒光了他的全部家當(dāng)，也徹底燒毀了他的錦繡人生?，F(xiàn)在，家里已無任何可以用來換取大煙土的東西了，煙魔將他推入了絕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沒錢買煙，當(dāng)天夜半時分劉龍根的鴉片癮就發(fā)作了。他五官扭曲，全身抽搐，鼻涕一把，眼淚一把，雙手揪住自己的頭發(fā)、耳朵拼命撕扯，耳朵撕裂了鮮血直流。當(dāng)年的五尺壯漢，已瘦得百斤不到。雙眼深陷成了兩個窟窿，活脫脫一具骷髏。他連站都站不住了，噗通一聲跌倒在地，打著滾，痛苦地呻吟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妻子林芝看到他這副痛苦模樣是又憐又恨。實在無法，她把煙槍里的煙垢用棉球擦下來，讓他吸了，他的痛苦才略顯緩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林芝看著這個四面皆空的“家”，除了一個土壘的灶臺、一張土坯支起來的“床”，還有什么東西可以換煙土呢？林芝忽然靈機一動，先弄點東西糊弄他一下，看看是否能減輕他一點痛苦，即使不行，也讓他知道我林芝為他的一片苦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問題是什么能騙得了他呢？搜腸刮肚，她終于想到了一樣?xùn)|西，只有這東西與鴉片土相似。但她又搖了搖頭，這東西能騙得了我，可能騙得了這個老煙鬼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出門一會兒，林芝就輕易地找到了幾粒，用油紙包好，揣在懷里回了家。</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劉龍根，看，這是什么？”林芝攥著“煙土”的手在劉龍根眼前晃了晃?！傍f片！”正被煙魔折騰得死去活來的劉龍根立刻兩眼發(fā)光，打了雞血似的跳起來，一把奪過“鴉片”裝進煙槍里，就著煙燈猛吸了幾口，那種貪婪，似乎恨不得要把煙槍與煙燈也一同吸進肚里。煙燈的火苗跳動了幾下，竟被他吸滅了。他又喝了兩口水，喉嚨里發(fā)出“咕?！?、“咕?！甭暎斫Y(jié)上下滾動著，像一條傳送帶，把他對毒品的渴望、依賴和獲得的滿足，一點不落地送進他那已近麻木的軀體。不久，人就像被抽掉了筋骨、爛泥似的癱倒在床上呼打成雷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往日過足鴉片癮后都是精神抖擻，今天“過了癮”后卻倒頭便睡，假的畢竟是假的，林芝暗自感慨。可他怎么又安靜了呢？“這真的是鴉片？”可細一想，不可能，怎么可能呢，綠豆大一粒煙土就賣二斗多米，哪能滿山遍野都是？林芝有些困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解伴隨為難而來:龍根醒來如果問我從哪弄錢買的？我如何回答？絞盡腦汁，她終于又想到了辦法。</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傍晚時分，林芝估計劉龍根要睡醒了，她把手弄濕捂著臉躺在床上干嚎起來。劉龍根被她的哭聲吵醒，忙問她哭什么，林芝撲到劉龍根身上，拳頭雨點般落下:“你個死鬼，你倒是過了癮，我可是下了火坑呀……“什么火坑？誰讓你下火坑？”劉龍根越發(fā)不明白，“告訴我是誰讓你下火坑？老子找他算帳去。” “你別裝糊涂，你家里有錢買大煙土嗎？那煙土是我自賣自身換來的。下月初一人販子就來要人了，你好自為之吧。啷，這里還剩點煙土你抽去吧?！绷种ヌ统鍪Ｏ碌膸琢！傍f片”狠狠地摜到地上，“抽，抽，抽，抽完了你就去死，”林芝一邊哭一邊恨恨地說。劉龍根頓時如泥塑木雕般跌坐在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劉龍根原來也是一個不大不小的財主。父親去世后，留給他五百多畝土地，十幾間瓦房，還有一個小雜貨鋪。每年光地租就有一千多塊大洋收入，雜貨鋪收入也很可觀，過著神仙般的日子?？勺源蛩樯哮f片后，田地房產(chǎn)全賣光了，店鋪也盤給了人家，連五歲的女兒也賣給了人家當(dāng)了童養(yǎng)媳，現(xiàn)在已是家徒四壁，一無所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更令他痛心的是他妻子林芝，她出身大戶人家，溫柔賢淑，不僅人長得標致，自幼就讀書識字，詩詞文章也是樣樣上得了臺面。嫁他劉龍根本是沖他家是個殷實人家、過好日子來的。不曾想如今弄成這步田地，不僅衣食不保，跟著他受苦，還賣身為奴。這本不該是她的結(jié)局，而最順理成章的應(yīng)該是在幾年前家產(chǎn)漸了時，她就卷起家中能帶走的財產(chǎn)和她的私方細軟回了娘家，或者是和某個她心儀的男人遠走他鄉(xiāng)。然而她沒有，她選擇了不離不棄地陪伴在他身邊，一次次地鼓勵他戒煙，悉心地照顧他的飲食起居，他越想越覺得對不住林芝。他猛抽了自己一紀耳光，“我還是個人嗎？我怎么這么混帳？該遭天譴啊?！彼班弁ā币宦暪虻搅种ッ媲?，一邊深深自責(zé)，一邊賭咒發(fā)誓:“從今往后，我要是再抽就是畜生，就豬狗不如，就天打雷劈……”說著，他頭磕著地面，發(fā)出“嘭嘭“聲?！澳愦虬?，打死我這個混帳，我對不住你呀，你打吧，你不打死我上天也是饒不了我的……”劉龍根嗓子干啞，豬叫似的邊說邊嚎。林芝望著眼前這個瘦骨嶙峋的丈夫，又心疼，又憎惡，“早知如此，何必當(dāng)初呢？”林芝說著，淚水像決堤的洪水洶涌而下，想到自已當(dāng)年一個富家千金，錦衣玉食，想到眼前的窘迫，心里恨恨的?！澳愫渴裁春?？天打雷劈？就是劈死了，還不是沒長志氣的膿包一個？戒煙，戒煙，我不知聽你說過多少回了，你戒了嗎？你要還是個男子漢，就下狠心真把大煙戒了，賭咒發(fā)誓頂個屁用？如果你真能把煙戒了，我即使吃再多的苦也不怨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也許,林芝此時的心情局外人難以理解，就憑她都落到這步境地了，也未曾想過要拋棄劉龍根，可想見她內(nèi)心的愛恨糾結(jié)有多深？靈芝仍希望她施的激將法能奏效，能挽救這個瀕死的丈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看著，這回我再戒不了，就……” 聽到丈夫又要發(fā)誓，林芝一把捂住丈夫的嘴巴，“別再賭咒發(fā)誓啦，我要的是你的決心……”夫妻倆吵吵著睡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當(dāng)天夜里，劉龍根煙癮又發(fā)作了，嘶心裂肺地嚎叫，先是在床上打滾，扯被子，撕自己的衣服，爾后跌到地上……那種痛苦的神情令林芝不忍直視。林芝撫摸著劉龍根，“你要是熬不過就把剩的那點煙土抽了吧。以后再也沒東西可以換煙土了，橫豎都是個死，不如死個痛快?！?“你給我滾開，”劉龍根一把將林芝推開，吼道:“我就是馬上死，也不會再抽了，別管我。再抽我就是豬，就是狗，就是畜生，” 他重復(fù)著白天的誓言?？礃幼樱@回可是真的下決心戒煙了，林芝感到一絲欣慰。她知道這種痛苦就是忍一分鐘、一秒鐘也是不易。林芝打來水把他臟兮兮的臉、手擦洗干凈，又把他抱到床上安撫他睡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想戒掉煙癮談何容易？接下來，劉龍根的煙癮發(fā)作得越來越頻繁，但林芝發(fā)現(xiàn)他痛苦的程度似乎在逐漸減輕，她看到了一線希望。丈夫的身體已被煙毒摧殘得極度虛弱，急需滋補，她想到她的那只手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對金鐲是她的嫁妝。不僅份量重，每只上都嵌有四顆藍鉆，僅憑這些鉆石就值上千大洋。林芝一直不舍得佩戴。上次丈夫毒癮發(fā)作，她想用鐲子給丈夫換點大煙?？刹卦谒硇纠锏哪菍κ骤C只剩下了一只孤零零地躺在那，不用問，這準是丈夫干的。她又氣又恨，管他癮不癮呢，她立即改變了主意，把剩下的那只金鐲用油紙包好埋到了屋后的那顆松樹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沒曾想，這回要發(fā)揮它的真正用場了。她把鐲子拿到市里的典當(dāng)行當(dāng)了，先支了二十塊大洋，去藥店買了一支上好的山參，還買了一副雞藥和一些零碎物品，虛弱的丈夫亟需滋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是六七年來她第一次發(fā)現(xiàn)天是這樣的藍，世界竟是這樣的美好。她哼著《小放?！?，有時還隨手摘朵路邊不知名的小花嗅嗅，步伐亦如兒時的那般輕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巜小放牛》曲兒還是她兒時母親教她的。那時的她常常倚在母親的懷里，聽母親給她講故事，教她唱歌，無憂無慮，心里充滿對美好未來的幢憬?？扇缃瘛氲窖矍暗奶幘常齼?nèi)心的天空里掠過一片烏云。轉(zhuǎn)爾，她又自我開導(dǎo)，看樣子劉龍根這次是下了最大的決心了，只要他真能把煙癮戒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何況劉龍根這時最需要的是我的安撫和鼓勵呢，我的情緒決定他戒煙的成敗，我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我心中有陽光，他才能重見天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劉龍根早就倚在門框上眼巴巴地等著林芝回來?？吹搅种セ貋砹?，他竟快活得像個孩子一樣撲上去抱住林芝，眼里閃著淚光，說:“我以為你再不回來了。你走后，我煙癮又發(fā)了一次，我挺過來了。這回，你該相信我能戒掉煙癮了吧？” “我要是有走的念頭，早就走了，還能等到今天？我怎不信你呢？這次，你一定能戒掉煙癮！你是好樣的，”林芝臉上掛著激動的淚花鼓勵他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看看我都給你買了什么？”林芝把人參和劉龍根平時愛吃的零食遞給了劉龍根。劉龍根看到人參，心里一驚，急切地問:“從哪弄錢買的？”林芝笑了，說:“你這個“小偷”以前不是偷了我一只鐲子嗎？你忘啦？還有一只呢，”林芝開玩笑說，“這些東西都是當(dāng)了那只鐲子買的。以前，我說把自己賣了，其實是騙你的，那次紿你抽的也不是煙土，而是羊糞，你還抽得有滋有味呢，”說到這里，林芝忍不住笑了。劉龍根想到自己往日的荒唐，滿臉慚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