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昵稱:山人</p><p class="ql-block"> 美篇號5290260</p><p class="ql-block"> 臘月十二，天剛蒙蒙亮，昨夜的雪便停了。推開窗，一股清冽之氣撲面而來，世界像是被誰悄悄換了幕布，只留下無邊的白與靜。早飯后，我穿了羽絨服，約了專門來拍雪景的中陽的王老師，踏著這初霽的雪，往交口縣城的南山公園走去。</p> <p class="ql-block"> 進得園來，那慣常的、屬于夏日的喧囂與秋日的斑斕，都遁形了。熱鬧被雪沒收了，聲音仿佛也給凍住了，天地間只剩下一種闊大的、瓷實的寂靜。偶有一兩個游人的身影，在遠處緩緩移動，成了這寂寥畫布上偶然滴落的墨點，不多時，便也溶進那一片茫茫的白里去了。雪真是好東西，它蓋住的何止是枯草與石徑，連人心頭的那些浮躁與聲響，仿佛也一并給溫柔地掩埋了。這寂靜，不是空虛，倒像是一甕陳年的老酒，涼絲絲地、卻又醇厚地，將你整個兒浸在里面。</p><p class="ql-block"> 我便順著那石階往上走。臺階的棱角已被雪敷得圓潤了，踏上去，腳下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輕響，這竟是園子里最活潑的聲音了。路是迂回曲折的，像是誰在素白的宣紙上，用淡墨不經(jīng)意地勾了幾筆。一會兒是通直的林間小徑，兩旁那些高大的柳樹，葉子早已落盡，黝黑的枝椏向四面伸著，每一道曲折處都穩(wěn)穩(wěn)地托住一捧雪，像是開滿了蓬松的、不會凋謝的絨花。一會兒，眼前豁然開朗，便遇見了亭臺。</p> <p class="ql-block"> 那亭子是兩層的，朱紅的柱子，彩繪的梁枋，飛檐翹角，本是極熱鬧的形制，此刻卻靜默著。頂上的琉璃瓦不見了，換作一領勻勻的雪被，檐角垂著小小的冰凌，晶瑩地滴著靜。我站在下面仰頭看，覺得它不像人間物，倒像是哪位仙人隨手遺落在山間的瓊閣，經(jīng)這雪一洗，愈發(fā)地不沾塵埃了。再往里走，一座牌坊豁然出現(xiàn)在視野里，巍巍地立在草坪上。牌坊四周都是樹，樹上不時的有雪落下來，輕輕的，像極了棉絮。那“龍德褒嘉”的字樣，便在雪的素凈里，透出一股子蒼古的勁道來。高處，那供游人眺望的閣子，讓雪襯著，紅得也格外貞靜，不再有煙火氣，只像一點將醒未醒的夢。</p> <p class="ql-block"> 移步換景，這話是不錯的。一轉(zhuǎn)身，一座三層高的紅摟便靜靜地矗立在平地上。紅樓身在雪的起伏里顯出清晰的輪廓，遠遠望去像玉宇瓊樓。我的面前有一把空落落的坐椅，積著雪，露出邊緣的橘黃色，像是專為這岑寂而設的座位。我忽然想，若真有人坐在這兒，對著這空曠，這雪，坐上整整一個下午，他心里會想些什么呢？大約什么都會想，什么也都不想，只是讓那一片空明，慢慢地，將自己也坐成一片雪。</p><p class="ql-block"> 我終于站定在一處開闊地。這里沒有太多的建筑，只有一片覆雪的林子，和一條蜿蜒消失在林深處的小路。路上有新踩出的腳印，淺淺的，能通向更遠的地方。我站在這雪的中央，四顧皆白，遠近的樓閣都成了淡淡的水墨影子。那一刻的錯覺真是強烈，仿佛自己不是踏在交口的土地上，而是無意中闖進了一個遺忘已久的童話的扉頁。這世界如此完整，如此純凈，沒有缺口，也沒有塵埃。平日里那些擠擠挨挨的念頭，錙銖必較的得失，在此刻都顯得遙遠而模糊了，被這浩瀚的、清涼的白色滌蕩得只剩下一片透明的靜。</p> <p class="ql-block"> 神是爽豁的，氣是安定的，可思緒卻像那林間看不見的風，自己裊裊地飄起來。我想起許多往事，好的，壞的，濃烈的，淡然的，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去看，只剩些晃動的光影，不再有切膚的溫度。這雪的冷，似乎有一種奇異的公正，它不同情悲傷，也不挽留歡樂，只是平等地覆蓋一切，讓你覺得，無論是過往的云煙，還是人生的冷暖，其本質(zhì)，或許也不過是如此——一場或厚或薄的降落，一次或深或淺的覆蓋，然后，在某個無聲的時刻，悄然融化，滲入泥土，仿佛從未發(fā)生過一般。</p> <p class="ql-block"> 下山的路上，天光似乎明亮了些，但雪色依然統(tǒng)治著一切。回頭望，來時的足跡還是那么醒目，亭臺的輪廓也漸漸模糊在山嵐里。我知道，用不了幾個時辰，或許就會有更多覓景的游人上來，踩亂這一山的靜；再過一兩日，這皚皚的雪，也會在陽光下消融，露出底下熟悉的、甚至有些疲沓的山石與土路。</p><p class="ql-block"> 但此刻，我心中并無遺憾。這“五九”寒天里的一場雪，這一隅空寂的公園，已然給了我一個完整的世界。它讓我從那個煩囂的、擁擠的“人間世”里，暫時逃逸出來，做了一回童話里的靜默的旁觀者。我?guī)ё叩?，是一襟的寒氣，滿眼的清白，和一顆被那無邊的靜，輕輕熨帖過的、微涼的心。這便夠了。</p><p class="ql-block"> 雪在腳下，依舊“咯吱、咯吱”地響著，像是一路低低的送別的絮語。而我，便要循著這絮語，一步一步，走回那煙火人間里去。</p> <p class="ql-block">撰文:張永華</p><p class="ql-block">圖片:張永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