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為深圳的小外孫我趕制了一個冰車</p>
<p class="ql-block">冰車沒輪子,是張紅凳子,底下釘了兩道舊鐵條——我蹲在陽臺上銼了三天,手凍得發(fā)僵,砂紙磨得指頭泛白。深圳沒冰,可孩子眼里的冬天,得有冰車才叫冬天。我一邊銼一邊笑,仿佛又看見自己七歲那年,在松花江邊推著爺爺削的木爬犁,屁股凍得發(fā)麻,笑聲卻撞得冰碴子直跳。</p> <p class="ql-block">坐在冰車上回想童年的快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風一吹,冰面就哼起老調(diào)子。我坐在那張紅凳子上,手搭在釣竿上,其實沒掛餌,也沒想釣魚——只是喜歡這冰面托著人的踏實勁兒。小時候哪有什么冰釣?我們趴在冰上聽“冰響”,耳朵貼著裂紋,聽底下水在動,在喘,在翻身。那聲音像大地在打呼嚕,我們屏住氣,怕驚醒了它。如今我坐在這兒,陽光暖著后脖頸,冰面亮得晃眼,可耳朵里,還是那聲“咔——嚓——”,清脆、悠長,一響就是六十年。</p> <p class="ql-block">三九四九冰上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九四九,冰上走。這話不是說說的,是踩出來的。我小時候,天剛亮,巷口就聚起一群孩子,棉襖扣子系到下巴,棉手套漏著指頭,哈氣在睫毛上結(jié)霜。我們排成一串,手搭前人肩膀,踩著最厚的冰面“走冰”,誰掉隊,誰笑出聲,冰就“咯吱”一響,像在跟我們說話?,F(xiàn)在冰面上人來人往,有滑的、走的、牽狗的、牽手的……可沒人再排成一串,也沒人再把耳朵貼上去聽冰說話了。我坐在紅凳子上,看他們走過,忽然覺得,那冰響,不是凍出來的,是鬧出來的——是童年在冰層底下,一直沒停過。</p> <p class="ql-block">冰面寬展,人影散落,像撒在銀盤上的幾粒黑豆。有人滑得歪歪扭扭,有人走得穩(wěn)穩(wěn)當當,還有人站著不動,就為看一眼自己映在冰上的影子。我小時候也這樣,蹲著照影子,看呼出的白氣怎么慢慢散開,看冰縫里怎么泛出幽幽的藍。那時的冰,是活的,是會呼吸的鏡子,照得見我們凍紅的鼻尖,也照得見天上飛過的麻雀影子。如今冰還是冰,人還是人,只是我們不再蹲下去,也不再相信——冰底下,真有一整個沒凍住的童年。</p> <p class="ql-block">狗在冰上跑,一黑一棕,尾巴甩成兩道風。它們不認得冰是冷的,只當是新鋪的路,撒歡兒地奔。我看著,忽然想起自己六歲那年,追著鄰居家的大黃狗跑上冰面,狗沒追上,自己摔了個仰八叉,屁股疼得齜牙,可爬起來第一件事,是拍掉屁股上的冰碴子,又追。那時摔不疼,冷也不算冷,只要風在耳邊吹,冰在腳下響,世界就剛剛好大,剛剛好亮。</p> <p class="ql-block">一對年輕人牽著手走,影子在冰上拉得細長。我望著,沒說話。小時候也牽手,不是牽手,是“拉鉤”——小拇指勾著小拇指,凍得發(fā)紫也不松開,說好了“誰松誰是小狗”。后來長大了,手不拉了,鉤也不勾了,連“小狗”都忘了怎么叫??山裉礻柟膺@么好,冰這么亮,我坐在紅凳子上,忽然想,要是現(xiàn)在拉一拉,冰面會不會也記得那點暖意?</p> <p class="ql-block">冰面一直鋪到天邊,枯草在岸邊立著,像一排沒剪齊的睫毛。遠處高壓塔的影子斜斜地橫在冰上,像根鉛筆畫的線。我數(shù)了數(shù),冰上一共七個人,散著,站著,走著,沒人抬頭看塔,也沒人低頭看草。可我知道,他們腳底下,是同一片冰;頭頂上,是同一片藍;而冰層之下,是同一股沒凍住的水——它流得慢,卻從沒停過,像我們沒說完的童年,在最冷的時候,悄悄地,一直往前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