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印蹄聲聲，踏雪尋春</p><p class="ql-block">作者——大雁</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凌晨四點，第一聲的晨鐘未落繞梁聲聲余燼。</p><p class="ql-block">它說：馬來了。</p><p class="ql-block">不是從草原，是從所有被勒住過的喉嚨里，</p><p class="ql-block">從所有被釘過掌的沉默里，</p><p class="ql-block">一匹通體雪白的馬，馱著二十四節(jié)氣的霜，</p><p class="ql-block">把舊歷最后一頁，撕成漫天的紙鳶。 </p><p class="ql-block">起先，只是遠(yuǎn)遠(yuǎn)的，一匹，兩匹，仿佛是從冬日僵硬的脊背上，偶爾掙脫出來的，幾聲零星的、干燥的咳嗽?？伤吘箒砹耍瑤е环N不容分說的、由疏而密的節(jié)奏，從山坳的夢里，從凍土的縫隙間，固執(zhí)地透出來。那聲音初時貼著地皮，沉沉的，悶悶的，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在厚厚的棉被下試探著握攏?？蓾u漸的，它高了起來，亮了起來，竟帶了金屬的脆意。你仔細(xì)去聽，傍晚，廣場舞的喇叭放出《賽馬》的二胡曲。</p><p class="ql-block">馬在阿姨們的紅綢扇里</p><p class="ql-block">反復(fù)練習(xí)后仰、騰躍、側(cè)翻。</p><p class="ql-block">她們汗?jié)竦聂W角，長出細(xì)小的草原；</p><p class="ql-block">她們旋轉(zhuǎn)時，裙擺揚起</p><p class="ql-block">整個巴音布魯克的風(fēng)。 便能從那一片混沌的滾動里，分辨出鐵掌與新解凍的泥土那一下下清新的叩擊，清脆得，宛如一只青瓷的茶碗，被輕輕地擱在了濕潤的檀木案上，余韻顫顫地，在清冷的空氣里旋開一圈看不見的漣漪。</p><p class="ql-block">它近了，更近了。那已不是聲音，而是一股勢不可擋的、溫?zé)岬某鳖^。我看見道旁衰草根部的殘雪，馬蹄的印記，最先得了消息，倏地便軟了身子，洇開一片深色的、羞怯的濕痕。蜷縮了一冬的荊條，似乎也在那有節(jié)奏的震動里，不易察覺地舒了舒僵硬的關(guān)節(jié)。最妙的是一灣瘦水，上面還浮著些冰的碎片，像是春的碎琉璃。蹄聲一到，那冰片便輕輕地磕碰起來，叮叮的，泠泠的，成了這雄渾主調(diào)里一串靈動的、清越的副歌。大地，這沉睡的巨靈，正被這蹄聲從深邃的混沌中，一聲聲，溫柔地喚醒。</p><p class="ql-block">寒風(fēng)捧來一朵未命名的雪花，</p><p class="ql-block">輕輕按在我的眉心——</p><p class="ql-block">像按下一枚隱形的烙印。</p><p class="ql-block">我知道，從這一刻起，</p><p class="ql-block">我體內(nèi)那匹無人馴服的馬</p><p class="ql-block">將永久地、永久地</p><p class="ql-block">保持奔騰。 </p><p class="ql-block">看見更遠(yuǎn)的遠(yuǎn)方。 我竟看見它了！一匹，或許是兩匹，毛色在薄明的天色里看不真切，只覺是一團(tuán)流動的、健碩的烏云。頸上的鬃毛飛揚著，不是風(fēng)動的，而是它自身的生命的熱力催動的。它鼻息噴出的白氣，長長地，融融地，在清冽的空氣里立刻化作了一小片暖霧，隨即又被它自己沖破。而那雙眸子，亮晶晶的，望著前方虛空的一點，那里面沒有疲倦，只有一種純凈的、燃燒的專注。它不是奔跑，它簡直是在傾瀉，將它積攢了一整個隆冬的力量與歡欣，酣暢地、不計成本地傾瀉在這條蘇醒的路上。它身后揚起的，不是塵土，是融融的暖意，是松動了泥壤的芬芳，是新草掙出地皮時那一聲微甜的嘆息。</p><p class="ql-block">路是舊的，被去歲的秋雨與冬雪磨礪得有些蒼涼。可現(xiàn)在，不一樣了。那碗口大、鐵掌般堅實的蹄印，一個接一個，深深地、濕潤地，印在了路的肌膚上。每一個印痕里，都立刻蓄起了一小汪亮晶晶的春水，映著天光，像大地忽然睜開了無數(shù)只惺忪的、喜悅的眼睛。我蹲下身，仿佛能聽見蹄印邊緣，那些細(xì)小的泥土顆粒，正滿足地、窸窸窣窣地重新安頓自己。這路，從此便有了心跳，有了溫度。明朝，或許就會有一星兒膽大的草芽，從這蹄印的窩心里，探出鵝黃的、嬌憨的頭來。</p><p class="ql-block">我忽然覺著自己的腳底也微微地癢了起來，心口那一點凝滯的東西，不知不覺間，已被那蹄聲震得酥了，化了，化作一股想要隨著它去漫游的無名的熱氣。這馬兒要奔向哪里呢？是山那面更豐腴的草場，還是水之涯那一片開得正酣的桃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這般跑著，春天便被它從身后“嘩啦啦”地，一路鋪展開來。它所過之處，冰封的響了，沉睡的醒了，板結(jié)的松了，灰暗的亮了。它自己便是春的使徒，春的先鋒。</p><p class="ql-block">遠(yuǎn)處，是誰家的院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披著夾襖的身影，探出來，朝這聲音的來處靜靜地望。他的臉上，沒有訝異，倒有一種了然的、舒展的神情，仿佛在說：“哦，是了，時候到了?！蹦情T扉的響動，與這蹄聲，與冰凌落水的清響，與泥土呼吸的微聲，應(yīng)和著，交織成一片廣闊的、無聲的喧嘩。</p><p class="ql-block">終于，那團(tuán)流動的烏云，挾著風(fēng)雷的余韻，轉(zhuǎn)過了一片青隱隱的竹林。蹄聲便又漸漸地，漸漸地，散入愈發(fā)明亮的曠野中去了。它沒有停，它只是遠(yuǎn)了，化作天邊一縷悠長的、震顫的余音，融在越來越暖的空氣里。</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原地，腳下的泥土似乎還留存著那有節(jié)奏的震顫。周遭忽然顯得很靜，可這靜，再不是冬日那封閉的、枯寂的靜了。這是一種飽滿的、充滿期待的靜。你聽，竹林那邊，仿佛有筍子在悄悄地拱土；頭頂?shù)睦蠘渖?，一顆嫩芽終于掙破了褐色的苞衣，發(fā)出極輕的、極輕的“啪”的一聲?？諝饫餄M是它帶來的、那種寬闊無邊的生氣。</p><p class="ql-block">我低下頭，路上那一串蹄印，正清亮亮地、暖烘烘地，通向一個我已了然于胸的、萬紫千紅的季節(jié)里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