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上世紀七十年代，我還在韓城讀高中時，語文老師就告訴我：三鄉(xiāng)有座蘭昌宮，是崤函古道上一處重要的皇家行宮。建筑宏偉，極盡奢華，見證了唐代的繁榮與衰落，唐高宗、武則天、唐玄宗、楊貴妃等多位帝王寵妃曾駐蹕于此。</p><p class="ql-block"> 及至參加工作后，我曾查過資料，證明語文老師所言不虛。2003年仲夏的一天，在為《洛陽日報》采寫《河洛驕子——李賀》一文時，我專程前往三鄉(xiāng)踏訪。</p><p class="ql-block"> 車在鄉(xiāng)政府門口停下時，正是午后。陽光白晃晃地鋪在豫西的黃土地上，遠處的山巒懶懶地起伏著，像沉睡著的巨獸的背脊。那個二十七歲便蘭摧玉折的詩人李賀，他的故鄉(xiāng)就在這里。</p><p class="ql-block"> 接待我的是當?shù)剜l(xiāng)政府的一位朋友，他征詢我的意見說：“這兒離連昌宮很近，不，該叫蘭昌宮。”他指著鄉(xiāng)政府東南那片莊稼地說，“我們先到那兒看看？”他的話里帶著一絲謹慎的糾正，仿佛一個地名，便關(guān)乎一段被疊壓的歷史的真?zhèn)巍?lt;/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位于鄉(xiāng)政府門口仿建的三鄉(xiāng)驛</span></p> <p class="ql-block"> 這樣的安排正合我意。我們便往上莊的方向走。路漸窄，成了田埂，兩旁的玉米已長得齊人高，葉子在風里沙沙地響，聲音干燥而空曠。沒有路標，沒有遺跡說明的石碑，甚至沒有一個像樣的土堆。朋友站定，用腳尖點了點腳下龜裂的土地：“就是這兒了?！蔽颐Ｈ凰念?，只見一片收割過的麥茬地，田埂上零星散落著幾塊青灰色的碎磚瓦，半埋在土里，邊緣已被歲月磨得渾圓。不遠處，一條被稱作“連昌河”的細流，有氣無力地反射著天光。這就是那座在唐詩里輝映過絲竹燈影的離宮別苑么？我很難將那“飛閣環(huán)廊、金鋪玉戶”的想象，與眼前這片岑寂的莊稼地聯(lián)系起來。</p><p class="ql-block"> 考據(jù)的欲望，或許正生于實物的渺茫處。歸去后，我便在故紙堆里，做了一次笨拙的考古。唐人杜寶的《大業(yè)雜記》里，確乎記載著隋煬帝幸洛，沿途建諸多行宮，中有“蘭昌”之名。但隋煬帝臨幸與否，并無佐證。《新唐書·地理志》河南府福昌縣（即今宜陽）下，亦有“西十七里有蘭昌宮”的冰冷注腳。福昌縣治，恰在今三鄉(xiāng)鎮(zhèn)東8.5公里。這些墨字是堅硬的坐標，將那個華麗而飄忽的名字，釘在了這片確鑿的經(jīng)緯之上。</p><p class="ql-block"> 然而名字的糾纏，又添了一層迷霧。何以又名“連昌”？宋人樂史的《太平寰宇記》提供了一種線索：宮近連昌河，因以為名。這解釋樸素得近乎敷衍，卻點出了一個常理：宮闕或湮滅于兵燹，河流卻以其柔韌的慣性長存。地名在百姓口耳相傳中，依附著更恒久的地理標志而流變，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于是，“蘭昌”這帶著脂粉與宮廷氣息的雅稱，在時間的磨道里，漸漸被一條河的名字覆蓋、取代，最終在宋人的筆記里，完成了這次世俗化的更名。</p><p class="ql-block"> 紙上的宮殿，卻在詩賦中得以永生。我翻開李賀的詩集，這個從此地走出的詩人，卻從未在他的詩里直接吟詠過這座家鄉(xiāng)的宮殿。倒是與他年代相仿的元稹，那首長長的《連昌宮詞》，成了后人追想蘭昌宮繁華的最瑰麗也最哀傷的藍本?！吧匣收谕蓸牵嫱瑧{闌干立”，樓閣何其巍峨，情致何其繾綣。張祜亦有《連昌宮》七絕，嘆其“龍虎旌旗雨露飄，玉樓歌斷碧山遙”。詩是虛的，情卻是真的。這些詩句，像一層又一層華美而虛幻的釉彩，疊加在那個原本樸素的宮址之上，讓后人的尋覓，總不免先跌入文學的重重光影里。</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連昌河畔的五花寺遺址僅存的磚塔</span></p> <p class="ql-block"> 不過，故紙堆里的文字，很是讓人驚嘆蘭昌宮建筑群落之龐大、殿宇之宏偉、建制標準之極高：“占地400 畝”，“造殿宇及屋千間”，不僅有供帝王居住的寢殿、處理政務的朝堂、休閑娛樂的梨園以及完善的驛站體系，宮內(nèi)還種植了大量竹子和桃樹，形成“滿宮竹”、“墻頭千葉桃”的美景，宛如一座巨大的皇家園林。彼時，文人墨客爭相往之。詩人張九齡、岑參、韓愈、白居易、杜牧、元稹、劉禹錫等都曾在此留下詩篇。就連宋人邵雍也在其《故連昌宮》一詩中，描述了宋代時這座宮殿的遺址狀況：“洛水來西南，昌水來西北。二水合流處，宮墻有遺壁?！笨上?，如今的連昌宮地面建筑已蕩然無存，惟有厚土之下尚可尋覓到一些歷史的遺痕。上世紀文物普查與考古，曾在這片區(qū)域發(fā)現(xiàn)唐代的石柱礎(chǔ)、繩紋鋪地磚、陶罐殘片以及長達30米的陶制下水管道，這些都印證了史書中關(guān)于這處皇家行宮的記載。因而，可以說：蘭昌宮不僅是一處地理坐標，更是一個承載了唐代由盛轉(zhuǎn)衰歷史記憶的文化符號。它既是開元天寶繁華的頂點見證，也因其奢華而被后世史家與文人視為“逸豫亡身”的警示。</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在田埂上撿起過一塊碎瓦。那是很普通的板瓦，背面粗粗的布紋，是唐代常見的工藝。它沉甸甸的，斷面是陳年的土黃色，沒有任何紋飾。我沒有帶走它，又將它輕輕放回原處。那一刻我恍然覺得，所有文獻的考辨，所有詩賦的鋪陳，其終點，或許并非為了復原一座宮殿的形貌，而是為了理解一種存在的消逝，以及這種消逝所留下的、巨大的寂靜。</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距蘭昌宮遺址不遠處仿建的三鄉(xiāng)驛門樓</span></p> <p class="ql-block"> 明皇與貴妃的身影，早已腐朽在連昌河畔的泥土里；詩人們的吟哦，也化作紙頁間簌簌的微響。只有腳下這片土地，沉默地承載了一切。它曾承受過宮墻的基礎(chǔ)，如今生長著供養(yǎng)尋常百姓的莊稼；它曾映照過霓裳的翩躚，如今只倒映著流云與莊稼的綠影。蘭昌也罷，連昌也罷，一個名字的爭議，在這永恒的承載與代謝面前，顯得輕微而徒勞。</p><p class="ql-block"> 離開時，夕陽將連昌河染成了一道暖紅的帶子，緩緩匯入遠處的洛水?；仡^望去，那片麥茬地融在暮色里，邊界模糊，與四周的田野再無分別。我終于有些明白，那行宮并非“不在”了，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著——它在那塊粗糲的布紋瓦里，在那條默默流淌的河水之名里，更在那片土地本身無言而厚重的記憶里。所有的考證，最終都指向一場空；而這場空，或許才是最堅實、最深邃的歷史本體。 （注：圖片為今照）</p><p class="ql-block"> 喬新賢 </p><p class="ql-block"> 2003.7.24于宜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