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漫川關(guān)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鐵業(yè)社，實際上就是公家開辦的手工鐵匠作坊。它由縣鎮(zhèn)牽頭，召集了當?shù)匾慌F匠、木工和竹篾匠人，主要為農(nóng)村農(nóng)耕生產(chǎn)與生活制作鐵制用具，如鐮刀、斧頭、鐵鍋以及耕牛犁地用的犁鏵等。鐵業(yè)社是大公社時代“大躍進”的產(chǎn)物，既解決了農(nóng)民的實際需求，也推動了當?shù)剞r(nóng)業(yè)發(fā)展，成為農(nóng)村集體經(jīng)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鐵業(yè)社位于上街，緊挨著天主堂隔壁（原漫川營業(yè)所），是一座完整的四合院，進門右側(cè)是陳列商品的貨架店鋪，大廳往里有一道門檻，跨過門檻一方長長的天井，右側(cè)廂房是廠辦室，左側(cè)是庫房，踏三級臺階便是方方正正大廳，廳內(nèi)四個角落各有一座鐵匠爐子，廳中央擺放著一臺電動電錘，走出后門，靠著山根下一個寬敞的院落，北側(cè)墻矗立著一座高大的圓筒煉鐵爐。那時候父親是鐵業(yè)社的職工，我記得社里有老木匠舒祖文、楊品海、韓德江和鐵匠陳秀才、篾匠陳世林等十來個工人，后來隨著生產(chǎn)規(guī)模不斷擴大，又陸續(xù)招進了一些新人。小時候我常去鐵業(yè)社看師傅們打鐵，有時也看師傅用模具翻砂，用碩大爐子熔化的鐵水，澆鑄耕牛犁地用的犁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四座爐子當中，只有前面那兩座燒得異常旺盛。師傅們“叮當、叮當”捶打鐵塊的節(jié)奏聲，宛如那個特殊時代里最為激昂的鼓點，清脆的鐵錘聲回響在四合院里，傳得老遠。師傅手中的鐵錘砸在燒得通紅的鐵塊上，火星四濺，恰似絢爛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每次我前去，總能讓師傅們忽悠著把拉風箱的活兒推給我。那時年紀尚小的我，個頭還不及風箱把手高，可對風箱把手一推一拽，讓爐膛里火苗忽高忽低感到好奇，從無怨言。更有趣的是用模具翻砂制作犁鏵的過程。師傅們把社里積攢多日的廢鐵倒進高炮爐里，爐中燃起熊熊烈火，等待廢鐵熔化為鐵水。師傅提起沉重的鐵瓢，將鐵水小心翼翼地將倒入模具中。等待一會兒用鐵棍輕輕敲擊模具，犁鏵或鐵鍋就澆鑄成型。而我們最期待的是在墻角的沙窩里撒泡尿，趁著濕潤的河沙挖出一把手槍的形狀，拉著師傅的衣角，把剩余的鐵水倒入溝壕，等待鐵水冷卻凝固后扒出來，纏著大師傅打磨光滑，一把精致的鐵槍便歸我所有，讓小朋友們羨慕不已。后來，在改革的浪潮推動下，鐵業(yè)社一下子就解散了，社里的師傅們各奔前程，四合院也漸漸荒蕪。曾經(jīng)熱鬧的景象已不復存在，門庭框架坍塌，窗戶積滿灰塵，天井堆滿瓦礫碎片，后院雜草肆意瘋長，房梁搖搖欲墜，只剩下支撐鐵砧早已腐朽的干樁，仿佛依舊堅守陣地，訴說著往昔的輝煌與滄桑。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多年之后，一陣熟悉的鐵錘叮當聲再度驚醒了整座古鎮(zhèn)。滿懷好奇的我順著那聽慣卻依舊極具吸引力的敲打聲尋去，轉(zhuǎn)過古鎮(zhèn)的街角，只見一家鋪子外熱鬧地圍聚了不少人。鐵匠師傅古銅色的肌膚在爐火的映照下閃爍著油亮的光澤，他一手持著大鉗，夾起燒紅的毛坯摁在鐵砧上，手中的小榔頭帶著有力的節(jié)奏，敲擊出清脆的叮當聲，一個三十出頭的小伙子，胸前裹著一張羊皮，雙手緊握大鐵錘，那隆起的胸肌顯得格外壯實。師傅的小榔頭敲到哪里，徒弟的大錘便砸在哪里。通紅的鐵坯被大錘砸得如同皮開肉綻，火星四濺，小徒弟全然不在乎鐵屑火星的迸濺，叮叮當當?shù)腻N聲緊追不舍，鐵坯在這一番“嚴刑拷打”之下，漸漸沒了原本的形狀，由厚變薄，也漸漸褪去了赤紅的亮色，變得暗紅起來，一輪捶打，鐵坯再次被燒紅，接著再捶打、再燒、再捶打。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不是當年鐵業(yè)社的那位師傅嗎？何時在這兒開了家鐵匠鋪子？雖說多年未曾謀面，但他那犀利的目光一眼就認出了我。他朝徒弟使了個眼色，說道：“小老朋友來了，泡杯茶。”伙計趕忙松開手中的風箱把手，從爐膛邊提起那已被熏得烏黑的燒水壺，撅起嘴吹了吹壺蓋上的灰塵，抓了一把粗茶放進有豁口的搪瓷缸，兌上開水遞給我。剎那間，我只覺得這狹小的空間里，四處彌漫著鐵腥與煙火交織的氣息，這氣息緩緩落入杯中，與淡淡的茶香纏繞在一起，勾起了一段難以磨滅的記憶，讓那些過往的片段愈發(fā)清晰起來。師傅笑著與我聊起這些年的經(jīng)歷。他說改革的浪潮襲來，鐵木業(yè)社解散了，起初他也感到迷茫，但打鐵的手藝就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既丟不掉也放不下。于是他四處想辦法，最終在古鎮(zhèn)的街角重新開起了這家鐵匠鋪子。徒弟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偶爾抬頭看師傅一眼，眼神中滿是崇拜。仔細端詳徒弟，他的皮膚被火熏得如同鹵豬肉一般，胳膊上的肌肉一塊塊隆起，下身的褲子和腳上的鞋被砸飛的紅鐵屑燒得全是洞，常年掄錘而布滿老繭的雙手，卻顯得格外有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時，鋪子外又圍過來幾個看熱鬧的人，有人指著剛打好的菜刀詢問價格。師傅站起身，拿起菜刀，熟練地用手指在刀刃上輕輕一抹，笑著說：“這刀，鋒利得很，剁骨頭，切肉都不在話下?！闭f著，回身讓徒弟把已打好的刀拿去淬火，徒弟從燒紅的火爐中夾出鐵刀，猛地放進冷水中，看似簡單的過程，其中卻奧妙無窮，刀的鋒利程度就取決于這一淬的把握，淬火不當，不是刀刃變鈍，就是刀刃變脆，崩塊掉片。鐵匠不怕技術(shù)外泄，打鐵過程全在眾目睽睽之下，那淬火的技術(shù)，把握火候是關(guān)鍵，其拿捏的本事并非寫在紙上，而是記在心里，潛移默化，熟能生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望著這熱鬧的場景，我仿佛又回到了往昔鐵木業(yè)社的時光，那些與師傅們一同打鐵、翻砂的日子。盡管時光荏苒，鐵木業(yè)社已不復存在，但這鐵匠的技藝，卻在這古鎮(zhèn)的街角重新煥發(fā)出勃勃生機。它見證了漫川關(guān)手工業(yè)的繁榮與變遷，承載著當?shù)鼐用竦挠洃浥c情感。如今，盡管現(xiàn)代化的機器生產(chǎn)已逐漸取代了傳統(tǒng)的手工作坊，但鐵匠鋪子依舊堅守在此，以其獨特的方式，訴說著漫川關(guān)的故事。 </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