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退休倒計時五個月</b></p><p class="ql-block"> 再有五個月,我就要在退休登記表上簽下自己的名字了。</p><p class="ql-block"> 這大概是我三十四年檢察生涯里,最輕也最重的一個簽名。輕的是,那之后便再無案卷催辦,再無調(diào)研截稿;重的卻是,這三十四年的光陰,都要被這個簽名封存進檔案里,成為一組可供查詢的、冷靜的數(shù)字。</p><p class="ql-block"> 書桌上,去年十月那本登著我文章的《中國檢察官》依然擺在那里。我有時會隨手翻開,指尖撫過那些已經(jīng)能背誦的段落。奇怪的是,當時那幾乎要沖破胸膛的激動與圓滿感,如今回味起來,竟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朦朧而遙遠。它確實為我圓了一個夢,一個關(guān)于“收官之作”的、體面的句號??删涮柈嫷锰珗A、太完滿,反而讓緊隨其后的空白,顯得無比遼闊而寂靜。</p><p class="ql-block"> 我終于有大把的時間了。不用再牽掛投稿系統(tǒng)的狀態(tài)更新,不用在深夜為一個觀點的表述輾轉(zhuǎn)反側(cè)。可這時間流淌得如此緩慢而均勻,漫過晨起的陽臺,漫過午后的茶杯,漫得心里有些發(fā)慌。我竟開始懷念起去年那些被“盼想”撐起來的日子。那時,每一天都被一個具體的懸念激活——編輯會回復(fù)嗎?稿件到哪一審了?那種微甜的焦灼,讓退二線后本已松弛下來的生命,重新繃起了一根向上的、有力的弦。原來,人怕的不是忙碌,而是心中那盞一直亮著的燈,忽然滅了。</p><p class="ql-block"> 于是,這五個月,像一段長長的、安靜的走廊。我站在走廊這頭,回望那頭風塵仆仆走來的自己。我看見那個第一次別上檢徽、意氣風發(fā)的青年;看見那個在調(diào)研材料堆里熬紅雙眼、苦苦求索的中年人;也看見去年那個從元宵盼到中秋、為了一篇文章的錄用而忽喜忽憂的老同志。這一路,我寫過那么多字,從案情報告到調(diào)研論文,它們像一塊塊磚石,砌成了我的職業(yè)之路,也砌成了我大半個人生。法律條文在變,社會在變,我寫下的這些文字,與其說是在解釋什么,不如說是一個法律人,試圖在時代的洪流中,為自己、也為職業(yè)的信仰,尋找一個確定而穩(wěn)固的支點。</p><p class="ql-block"> 如今,寫作的筆似乎可以擱下了,但尋找的旅程,真的結(jié)束了嗎?</p><p class="ql-block"> 前幾天整理舊物,翻出許多早年未發(fā)表的手稿,紙已泛黃,字跡卻仍清晰。我忽然有些恍然。那些當時覺得不夠成熟、未能“見刊”的思想火花,此刻看來,卻比任何一篇發(fā)表的文章,都更真實地記錄了我思考的軌跡與成長的刻度。我們總在追逐一個“結(jié)果”,一篇刊文,一次認可,一個圓滿的句號??扇松钫滟F的,或許恰恰是那些“未完成”的狀態(tài),是那些孜孜不倦、向著一個目標跋涉的過程本身。那篇文章與其說是夢的終結(jié),不如說是它用八個月的跌宕,最后一次、也是最為濃墨重彩地,讓我體驗了“追求”的全部滋味。</p><p class="ql-block"> 窗外,早春的風還帶著寒意,但枝頭已隱約可見嫩綠的芽點。退休,大概就像季節(jié)的交替。上一個季節(jié)的果實已經(jīng)收獲,土地需要一段看似“空曠”的休耕,才能孕育新的可能。五個月后,我將離開熟悉的崗位,但離開的只是一個位置,而非全部生活。那些積淀了三十四年的觀察、思考和熱愛,并不會隨之注銷。它們或許會換一種方式流淌出來,流入對一樁舊案的重新品味,流入與年輕后輩的一次閑談,甚或,只是流入一段無人催促的、安靜的閱讀時光。</p><p class="ql-block"> 人生的文章,或許本就沒有絕對的“封筆”之說。職業(yè)的章節(jié)即將優(yōu)雅地完結(jié),但生命的書寫仍在繼續(xù)。只是換了一支筆,換了一種節(jié)奏,或許,也將看見一片未曾期待的、更開闊的風景。</p><p class="ql-block"> 我合上那本雜志,將它輕輕歸入書架。那里有我的過去。而窗外的光,正溫和地照在未來的空頁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