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記·序章：江聲入夢cc <p class="ql-block">文字：蔡策</p><p class="ql-block">制作：蔡策</p><p class="ql-block">圖片：部分源自網(wǎng)絡（侵刪）</p> <p class="ql-block">我生命中最重的十八年，是長江給的。</p><p class="ql-block">許多年后，當我站在新世紀的碼頭回望，才發(fā)現(xiàn)這十八年恰如一道不深不淺的刻痕，恰好丈量了一個時代的轉身——從緩慢流淌到奔騰激蕩，從蒙昧粗放走向秩序初現(xiàn)。而長江，這條貫穿中國版圖的大動脈，正是這場轉身最沉雄的脈搏。我，一個平凡的安全事務工作者，就在這脈搏跳動最激烈的段落里，度過了我的盛年。</p><p class="ql-block">我的故事開始于一九八二年春天。那個選擇看似偶然：一張分配單，讓我背對同學們奔赴的蔚藍遠洋，轉身走向這條渾黃的內陸江河。如今想來，這偶然中藏著某種必然。我趕上了兩個時代的交接點，被時代的潮水推到了它最需要守護的位置。</p> <p class="ql-block">那時的長江航運安全管理，正處在一種特有的“混沌共生期”。地方交通部門與長航（長江航政管理局）的職責，如同兩條時而并行、時而交匯的水流，既有清晰的河道，也有模糊的灘涂。地方的渡船、小客船，其考試發(fā)證多歸地方港監(jiān)；而作為國家管理力量的長航，則肩負著整條干線航道的秩序與安全。這種格局，決定了“協(xié)同”成為那個時代安全工作的關鍵詞。每逢春運這樣的重大節(jié)日，長航局南京航政分局的同志便會來到我廳，協(xié)調組織聯(lián)合檢查。這不僅僅是一種工作安排，更是一種治理智慧的體現(xiàn)——在職責的交叉地帶，用共同行動編織一張更密實的安全網(wǎng)。</p><p class="ql-block">客渡船，便是這張網(wǎng)上最緊繃、也最脆弱的節(jié)點。我的第一次巡航，便是在這樣的聯(lián)合行動中展開的。那是我從紙上走向江面的真正起點。站在監(jiān)督艇的甲板上，看著長航的老同志如何用鷹隼般的眼睛審視每一道跳板間隙，如何用粗糙的手掌檢驗每一根纜繩的受力方向，我忽然明白了：安全，在這里從來不是文件上的鉛字，而是一種需要用手去觸摸、用腳去丈量的實在。它存在于渡工一個不規(guī)范的動作里，隱藏在機器一聲不尋常的雜音中，系于岸邊一根可能被忽略的舊纜樁上。這種認知，為我后來十八年的工作定下了最質樸的基調——我們必須俯下身去，傾聽這條大江最細微的呼吸。</p><p class="ql-block">然而，就在我們學習如何“傾聽”的同時，長江兩岸的風景正在發(fā)生一場靜默而迅猛的巨變。八十年代初，整個江蘇段，真正意義上的現(xiàn)代化汽車輪渡，不過江陰、鎮(zhèn)江寥寥兩三家。長江的天塹之隔，依然是兩岸經(jīng)濟與生活交流的巨大障礙。但改革開放的春風一旦吹過江面，堅冰的消融便勢不可擋。</p> <p class="ql-block">仿佛就在轉眼之間，通沙汽渡、圩塘汽渡、韭菜港汽渡、七圩汽渡、大港汽渡、海太汽渡……數(shù)十個嶄新的渡口，如同被春風喚醒的種子，在漫長的江岸線上破土而出，星羅棋布。鋼鐵的浮橋和龐大的渡輪，取代了舊日搖晃的木躉和笨拙的水泥船。渡運量，以前所未有的幾何級數(shù)瘋狂攀升。汽車的長龍在岸邊排起，貨物的流通日夜不息，人員的往來川流不止。繁榮，以前所未有的密度與喧囂，在這條古老的河道上奔涌沸騰。</p><p class="ql-block">我踏入的，正是這繁榮與風險同步瘋長、希望與隱患并駕齊驅的歷史縫隙。</p><p class="ql-block">這是一幅充滿張力的時代圖景：一面是經(jīng)濟活力噴薄而出的壯闊畫卷，另一面則是安全管理體系在急速膨脹的現(xiàn)實面前，所暴露出的脆弱與滯后。舊的、依賴經(jīng)驗和人力的管理模式，在成倍增長的渡運量面前顯得力不從心；新的、系統(tǒng)化、制度化的安全框架，尚在艱難的孕育和探索之中。</p><p class="ql-block">我們面對的挑戰(zhàn)具體而嚴峻：突如其來的團霧與大風，如何讓上百輛車、近千名乘客的龐大渡輪及時停航？品類繁雜的危險品，如何在與普通車輛混載時被精準識別、有效隔離？越來越多的車輛在碼頭等待，如何防止因搶行、誤操作而沖入江中的慘?。棵恳粋€問題背后，都是鮮活的生命與家庭的幸福。</p> <p class="ql-block">而最終，所有的擔憂與警示，在一九八五年冬天，被一場極端慘痛的事故化作了冰冷的現(xiàn)實。那聲巨響，不僅撕裂了九個家庭的天空，也像一柄冰鑄的巨鑿，將“安全”二字，從文件、會議和口號中狠狠地剝離出來，帶著生命的重量和鮮血的痕跡，刻進了我們這一代安全工作者，乃至整個行業(yè)的骨頭里。它迫使所有人停下腳步，進行一場刮骨療毒般的反思。安全，不再是諸多工作中的一項，它成了壓倒一切的前提，成了不可逾越的底線，成了一道用生命劃出的、帶著血色光芒的警戒線。</p><p class="ql-block">正是在這道生死線上，我逐漸領悟了代價的完整含義。</p><p class="ql-block">這代價，有時是滾燙的，帶著人情的溫度。它可能是一條基層老大哥不由分說塞過來的腌豬后腿，是一杯在路邊簡陋飯館里敬過來的濁酒，是一次拍著肩膀、飽含理解與托付的交談。這些瞬間讓你懂得，最堅固的防線，并非鋼筋水泥，而在于人心的認同與信任的凝聚。守護的根基，深植于這份共同經(jīng)歷風雨的袍澤之誼。</p><p class="ql-block">這代價，更多時候是冰冷的，帶著規(guī)則的棱角和生命的重量。它是一個不容置疑的停航命令背后可能的經(jīng)濟損失，是一次鐵面無私的處罰所招致的埋怨，是日復一日枯燥繁瑣的檢查、培訓、督辦，是與固若金石的舊習慣進行的那場漫長而孤獨的角力。它最終凝練成八個字，一句必須用全部職業(yè)生涯去捍衛(wèi)、去夯實的鐵律。</p> <p class="ql-block">我的十八年，便是與這兩種代價日夜同行的歲月。它不是一曲高歌猛進的凱旋樂章，而更像一部沉郁頓挫的散文詩，分為三個自然流淌的篇章：</p><p class="ql-block">上篇《逝者如斯》，是“承重”與“破冰”。它將回到原點，講述自己如何被粗糙的現(xiàn)實磨去稚嫩，如何用雙手接過那字字千鈞的鐵律。那是個人認知被徹底重塑的五年，也是在幾個具有象征意義的關鍵渡口，面對重重阻力，開始將那理念的楔子，一寸寸艱難地夯入現(xiàn)實凍土的歲月。一切，都始于最真實的觸碰與最沉重的背負</p><p class="ql-block">中篇《上下求索》，是“編織”與“構建”。當點狀的渡口連成線、鋪成面，安全的命題便從個案的攻堅，轉向系統(tǒng)的構建。這是視野被極大拓寬的時期。我們將血的教訓拆解成“五防”等具體入微的杠杠，將共識沉淀為一道道操作規(guī)程與制度文本。在更廣闊的江面上，一張由責任、技術與人情共同編織的無形安全網(wǎng)，開始艱難而執(zhí)著地延展。與此同時，個人的職業(yè)航道，也駛入了開闊而充滿潛流的水域，深味著抱負與現(xiàn)實之間，那幽微而持久的張力。</p><p class="ql-block">下篇《滄浪之水》，是“沉淀”與“渡盡”。當時代的洪流與個人的際遇經(jīng)過漫長的摩擦、激蕩、回旋，最終會歸于一種深澈的平靜。在這最后的篇章里，我將直面那長達十一年的職業(yè)困頓與內心跋涉，直至在新世紀的關口完成一場靜默的渡越。當終于能夠抽身回望，站在告別的水邊，穿透往事的煙波，我才真正看清了我們所有跋涉與堅守的終極意義：我們不曾親手鑄就那橫跨天塹、舉世矚目的輝煌橋塔，但我們確曾是那偉大跨越到來之前，最執(zhí)著、最堅韌的守夜人與夯基者。在母親河最平凡、最關乎千家萬戶生計的日常橫渡處，我們以一代人的青春、耐性與專業(yè)精神，夯下了一塊看不見的基石。這基石，托起的是一種可信賴的、有序的流淌——這正是一個奔騰時代最基礎、最珍貴的品質。</p> <p class="ql-block">這，便是我的長江紀。</p><p class="ql-block">它無意記錄波瀾壯闊的全景，只愿忠實刻寫一道微小卻深刻的截面。為那段在宏大敘事中容易被遺忘的“夯基”歲月，為那些散落在江風與浪濤中、有名或無名的同行者面孔，也為那條大江最終呈現(xiàn)出的、那令人心安的平靜與堅韌。</p><p class="ql-block">江上名（按姓氏筆畫排序）</p><p class="ql-block">丁興根?王明虎?王宏華?王受俊 </p><p class="ql-block">史宗禮?史建中?包智生?朱道安 </p><p class="ql-block">朱 健?許唯滿?孫永順?李扣奇 </p><p class="ql-block">李宏駿?楊培榮?吳瑞祥?張導平 </p><p class="ql-block">沙海云?杭慶富?俞巍峰?胡雙富 </p><p class="ql-block">姜繼藩?趙連根?趙冠華?姚登寶 </p><p class="ql-block">耿華春?顧德元?郭順華?陶建華 </p><p class="ql-block">盛志本?黃少游?黃成義?黃錦壽 </p><p class="ql-block">梅建平?梁 松?蔣棟梁?翟 羽 </p><p class="ql-block">繆幸龍</p><p class="ql-block">歲月如流，江聲依舊。這名冊上的故人，有的已永訣，隱入蒼茫的煙波；更多的，也已年逾古稀，鬢染霜雪。他們是我十八年江上生涯里，真實遇見、同行或擦肩的坐標。此刻記下這些名姓，如同系下一條無形的纜，不為召喚遠去的風帆，只為在記憶的渡口，標記那些我們曾共同泊靠過的、溫暖而堅實的岸。</p><p class="ql-block">我的船，曾在此停泊十八年。風雨兼程，悲欣交集。如今離港，身后是永恒的、深沉不語的江聲。</p><p class="ql-block">萬里行舟，終有一泊。而長江賦予我的所有——它的浩蕩與瑣碎，它的嚴酷與柔情，以及那些與我共同守護過它的人們——都已化為我血脈里的潮汐，此生不息，往復如斯。</p><p class="ql-block"> （序章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