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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 漸漸興起的冬季捕魚，成為東北時(shí)尚拉動經(jīng)濟(jì)的一種新興文旅活動。打魚的魚網(wǎng)長大千米以上，魚網(wǎng)網(wǎng)眼達(dá)到6寸，拉上來的都是10斤左右的大魚。品種有青魚、花蓮、鯉魚為主要品種，打上來的魚頭，都要進(jìn)行當(dāng)場拍賣，整個(gè)拍賣活動都十分熱鬧，顯示著人們獲得豐收的喜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一</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當(dāng)魚群在冰下翻滾的時(shí)候，整個(gè)冰封沉睡的湖面便已經(jīng)醒來了。這是一種特殊的、只有貼著冰面才能聽見的響聲。仿佛冰層深處悶著的一聲呵欠，帶著隔夜的、潮潤的水汽，震得冰面上的冰花簌簌地跳。遠(yuǎn)處近處，便是一種快樂的、心靈緊張般的跳躍。人們踩著冰上的積雪，腳下咯吱咯吱地響，像是踩碎了無數(shù)片透明的玻璃，那聲音在曠野里傳得極遠(yuǎn)，又極清晰，最后都落進(jìn)那片暗灰色的、紋絲不動的冰面里去了。</p><p class="ql-block"> 東北冬天的湖面大小不一，知名的有查干湖、興凱湖等，筆者熟悉的二龍山水庫、大伙房水庫、棋盤山水庫也興起了冬捕。人們站在靜靜的冰面上，望不見對面的那一頭，心里急切的盼望著出魚豐收的那一刻。</p><p class="ql-block"> 平日里的浩渺煙波，此刻都凝成了這一整塊剔透而堅(jiān)硬的固體，太陽光斜斜地切過來，冰里便封著千萬道金絲銀線，亂糟糟地、卻又極安靜地閃著發(fā)出的光線。冰是有紋路的，一圈套著一圈，像是湖面被凍住時(shí)最后的一縷嘆息，永遠(yuǎn)地刻在那里了。人們的影子落在冰上，被那紋理一襯，便顯得又扁又長，像是幾個(gè)小心翼翼的、怕驚擾了客人休息的房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二</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魚把頭走在最前頭，他是整個(gè)冬捕活動的總指揮，他的經(jīng)驗(yàn)豐富，深受人們尊重和喜愛。脊背像一塊被風(fēng)雪打磨了多年的礁石，微微地弓著，腳步卻踩得極穩(wěn)，一步一個(gè)腳印子。魚把頭肩上扛著那柄冰镩，鐵的部分在晨光里泛著烏沉沉的藍(lán)光。那冰镩人們只有在電視直播中才能見到，隨著冬捕的普及，人們對冰镩也漸漸的熟悉起來。它的木柄被魚把頭掌心的汗浸得油亮亮的，握上去，仿佛還能觸到上一代人留下的、溫?zé)岬闹讣y。它此刻沉默著，像一頭伏在獵人肩上的、有耐心的猛獸。觀摩人群的眼睛，總?cè)滩蛔∫つ潜榧馍系囊稽c(diǎn)寒光，心里既盼著它快些鑿下去，又隱隱地怕那第一聲刺耳的、冰裂的巨響。</p><p class="ql-block"> 尋漁眼是魚把頭的學(xué)問，他們不靠眼睛，靠的是腳板心的感覺。當(dāng)魚把頭停下來，用靴子底慢慢地蹭著冰面，側(cè)著頭，像是在傾聽冰地底下的脈搏。有時(shí)他蹲下身，用手拂開浮雪，將耳朵貼在冰上。那一刻，風(fēng)似乎也停了，人們都屏住氣。冰下是另一個(gè)世界，幽暗、深邃，水流緩滯地推動著水草，魚鰭劃過的軌跡無聲無息。魚把頭忽然用冰镩的尾端，在冰上篤篤地敲了兩下，聲音空洞而清越。他直起身，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紋：“就這兒了?！?lt;/p><p class="ql-block"> 這便如同一聲號令。冰镩揚(yáng)了起來，在半空中劃過一個(gè)短暫的弧，然后，帶著全身的力氣和一股子憋了許久的狠勁，猛地鑿了下去！“嗵——嚓！”一聲鈍響，緊接著是冰面爆裂的清脆呻吟。碎冰碴子像一群受驚的白蝶，撲棱棱地朝四面飛濺開來，打在人的臉上，生疼，卻帶著一種清冽的、喚醒一切麻木感官的快意。一個(gè)白點(diǎn)出現(xiàn)了，隨即以它為中心，蛛網(wǎng)般的裂紋瞬間蔓延開去。魚把頭不歇?dú)猓伙榻又伙?，那“嗵嚓、嗵嚓”的聲音，便成了冬天湖面上唯一雄壯的?jié)拍。冰屑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閃爍的墳塋，冰洞漸漸顯形了，先是碗口大，繼而是面盆大，最后，一汪幽黑的湖水，猛地從冰底掙脫出來，映著陽光，汩汩地、歡騰地涌動著，與前來圍觀的人們不停的打著招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三</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冰面下面的水氣混著一種河底特有的、腥甜的泥土氣息，猛地?fù)渖蟻?，鉆進(jìn)鼻腔，涼絲絲的，卻讓人的神經(jīng)為之一振。這便是“漁眼”了，是整個(gè)湖面向人們睜開的一只深邃的、黑色的眼睛。水起初是極清的，能望見底下綠蒙蒙的水草影子，像一抹化不開的夢。但只一會兒，那平靜便被打破了。先是一串細(xì)碎的氣泡，珍珠似的，爭先恐后地冒上來，在水面“噗”地破開。緊接著，水色開始渾濁、翻滾，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巨手，在底下拼命地?cái)噭?。魚把頭和打魚的民工的臉色都凝重起來，他們手里的網(wǎng)綱繃得像弓弦。</p><p class="ql-block"> 先是一尾青灰色的脊背，像一柄快刀，嘩啦一聲劈開水面，銀亮的鱗片在幽暗的洞口一閃，便又沉了下去，只留下一圈激烈擴(kuò)大的漣漪。這一下，如同點(diǎn)燃了火藥的信子。漁眼徹底沸騰了！青魚、鯉魚、鰱魚、胖頭魚……大的、小的、青的、白的、金的，一股腦兒地從那黑色的窟窿里往外涌，往外蹦。它們似乎不是被拉上來的，而是自己迫不及待地要跳上這冰面，跳進(jìn)那清冷的空氣里來。有的直挺挺地躍起，在空中扭出一個(gè)耀眼的弧，“啪”地摔在冰上，尾巴還在倔強(qiáng)地拍打；有的沿著冰洞口打轉(zhuǎn)，濺起老高的水花；有的則沉沉地掛在網(wǎng)眼上，鰓蓋一張一合，吐出最后幾個(gè)茫然的氣泡。</p><p class="ql-block"> 冰面上頃刻間便鋪開了一片銀光閃閃的、跳動不止的活物。魚鱗反射著日光，晃得人眼花繚亂。空氣里彌漫開濃烈的、新鮮的腥氣，但這腥氣里，卻透著一股子豐饒的、讓人心安的喜悅。孩子們這時(shí)才敢大著膽子湊近，用手指去戳那些滑膩的、冰冷的魚身，驚叫著躲開魚尾有力的拍擊，笑聲像一串串被凍得晶瑩剔透的鈴鐺，在空曠的冰湖上滾來滾去。大人們則忙著將魚按大小分揀，扔進(jìn)不同的柳條筐里。那沉甸甸的筐子，被壓得吱呀作響，仿佛也在快樂地歌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四</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當(dāng)最后幾縷網(wǎng)綱被拽出水面，冬捕的高潮便過去了。漁眼漸漸恢復(fù)了平靜，只剩下一些細(xì)小的冰屑，還在那黑色的水面上打著旋兒。但冰面上的熱鬧，卻剛剛開始。后面家屬大隊(duì)人馬不知何時(shí)也來到了近前，支起了帶來的鐵皮爐子，就地煮起魚湯。剖開的魚肚，在雪地上攤開，像一片片巨大的、粉紅色的花瓣。雪是極好的砧板，魚放上去，不一會兒，邊沿便被凍得微微發(fā)硬，切起來格外利落。那乳白色的魚湯在鍋里翻滾著，熱氣攜帶著最純粹的鮮香，蠻橫地沖散了一切寒冷。人們捧著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啜著滾燙的魚湯，凍得發(fā)麻的指尖漸漸回暖，鼻尖卻冒出了細(xì)密的汗珠。一碗熱湯下肚，通體的寒氣都被逼了出來，換作一股融融的暖意，從胃里一直熨帖到四肢百骸。</p><p class="ql-block"> 夕陽西下的時(shí)候，人們開始收拾行裝。滿載的爬犁在冰面上劃出兩道深而長的轍印，一直延伸到暮色深處炊煙升起的地方?；仡^望去，那漁眼已成冰面上一塊不起眼的暗斑，很快，它便會重新封凍，將這冬日里一場短暫的、豐盛的狂歡，再次嚴(yán)密地封存于冰層之下，仿佛什么也不曾發(fā)生。</p><p class="ql-block"> 但捕魚的人們心里是清楚的。當(dāng)人們抬著沉甸甸的魚筐走進(jìn)家門，當(dāng)家人笑著接過最大最肥的那一條條大魚，當(dāng)夜晚的燈火下，煎魚的滋啦聲混著蔥姜的香氣充滿了整個(gè)屋子——那種神秘的、冰下的翻身，那破冰時(shí)的脆響，那魚躍冰面的銀光，便都化作了實(shí)實(shí)在在的、暖老溫貧的滋味，一絲絲、一縷縷地滲進(jìn)了即將到來的、熱氣騰騰的年關(guān)里。冬捕的快樂，原來不只是冰湖上那片刻的喧騰，更是將一整片凍結(jié)的湖泊的生機(jī)與饋贈，安安穩(wěn)穩(wěn)地，搬回了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