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塬上的轍痕</p><p class="ql-block"> 寇柏林</p><p class="ql-block"> 店子灣的黃土路,瘦瘦的,像一根被風(fēng)吹得發(fā)白的麻繩,曲曲折折地纏在塬上。路面上印著深深淺淺的轍痕,有拖拉機(jī)、三輪車的,也有汽車的,交錯(cuò)著,不知哪一道是舊的,哪一道是新的。我走著,總覺得這路硌腳,低頭看去,那最深的幾道,紋路里似乎不是沙土,倒像是些別的什么,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 我便想起那些春荒的日子來。天是灰黃的,地也是灰黃的,人心空落落的,像被淘洗過的口袋。玉米的金黃,那時(shí)節(jié),比什么都金貴。是二姐夫,在雷塬糧站與黃渠糧站之間,用他的腳板與車轱轆,一里一里地,將那救命的金黃,從公家的糧站,兌到了我們家的鍋灶前。那糧袋壓出的轍痕,怕是要比這路上的任何一道都更深罷。它沒有印在黃土上,是烙在我們一家老小的腸肚里,熨帖了那一春的皺縮與惶然。</p><p class="ql-block"> 路的盡頭,依稀能望見我家的老窯。窯臉沉默著,雨水沖刷下的溝壑,是它年邁的皺紋。我記起另一座窯,1982年新置的那一座。窯是沉默的,不會(huì)說話,可那窯頂上飄起的每一縷炊煙,都記得,它價(jià)值里的一磚一瓦,有整整一半,是二姐夫拿出的,整整700元,那時(shí)的700元,該是多少個(gè)“37元”摞起來的呢?我不敢細(xì)算。這就像那道兌糧的轍痕,如今看來淺淺的,可當(dāng)年,它載著的是山一樣的重量。</p><p class="ql-block"> 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到家的那天,是夏末,風(fēng)里還帶著燥熱??杉依锏目諝猓瑓s是涼的。薄薄一張紙,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又是他,我的二姐夫,那個(gè)每月只掙37塊錢的漢子,從貼身的衣兜里,掏出卷得仔細(xì)的票子,10元,一學(xué)期一次,雷打不動(dòng)。那錢被他手心的溫度焐得溫?zé)?,遞到我手里時(shí),卻燙得我指尖發(fā)顫。我沒敢看他的眼睛,只盯著他那雙洗得發(fā)白、關(guān)節(jié)粗大的手。這雙手,能扶起傾倒的糧袋,能攥緊韁繩趕著牛車,也能從自己一家人的牙縫里,省出這滾燙的10元錢,塞給一個(gè)并無血緣的內(nèi)弟。這情分,哪里是錢能稱量的?它更像這塬上無言的厚土,你平日不覺,可你每一步,都踏在它的承托之上。</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光景里,多了一頭母牛。牛是二姐夫牽來的,話也說得實(shí)在:“您養(yǎng)著,下了犢,賣了是您的零花。”牛是褐黃色的,溫順,大眼睛里映著塬上的云。父親牽著它,在塬上慢悠悠地走,背影便不再那么孤清。那牛犢后來賣沒賣得錢,我竟記不清了。但父親臉上那一點(diǎn)點(diǎn)活泛的、被需要的光彩,我卻記得真切。那不是一頭牛,那是一份不動(dòng)聲色的體貼,將尊嚴(yán)與暖意,一同安放在了老人的手邊。還有母親的病,那些從遙遠(yuǎn)上海寄來的藥片,小小的,白色的,卻像一把鑰匙,竟真的打開了捆縛母親多年的枷鎖。這些事,他從不曾掛在嘴邊,仿佛只是順路,只是應(yīng)當(dāng)。</p><p class="ql-block"> 我停下腳步,蹲下身,用手去拂那些轍痕里的浮土。土是干的,一碰就簌簌地流走。痕跡卻還在,堅(jiān)硬地存在著。</p><p class="ql-block"> 二姐夫這人,就像這塬上的黃土路。他的一生,是不斷被重載的車輪碾過的一生,是默默承托、悄然奉獻(xiàn)的一生。他的品性,是“耿直”,是“善良”,是“任勞任怨”,這些詞兒都好,可貼在他身上,總覺得像一件過于寬大的新衣,空落落的,反不如這路上的轍痕實(shí)在。他不是為了這些詞而活的,他只是見不得親人受苦,只是覺得該這么做,便去做了。像黃土承接雨雪,像道路通向人家,都是極自然的事。</p><p class="ql-block"> 風(fēng)忽然大了一些,從溝壑里卷上來,帶著土腥味和遠(yuǎn)處焚燒玉米稈的微焦氣息。我站起身,極目望去,塬還是那座塬,蒼蒼莽莽的,吞沒了無數(shù)的足跡與故事。2012年9月,二姐夫走了,像塬上一陣最本分、最勤懇的風(fēng),終于歇下了。他帶走了他的辛勞,他的牽掛,也帶走了那每月37元工資的體溫。</p><p class="ql-block"> 可是,有些東西是帶不走的。</p><p class="ql-block"> 我腳下這些交錯(cuò)的、深淺不一的轍痕,它們沉默著,卻比任何碑文都更清晰,更不朽。它們印在店子灣的路上,印在我們家年關(guān)的飯桌上,印在我大學(xué)通知書模糊的淚眼里,印在父親牽牛的黃昏中,印在母親漸漸清明的目光深處。</p><p class="ql-block"> 它們被時(shí)光的浮土輕輕覆蓋,卻從未被真正掩埋。只要你從這路上走過,只要你還是一個(gè)懂得回望的、有血有肉的人,你的腳底,你的心,就一定會(huì)被那最深的幾道,穩(wěn)穩(wěn)地、沉沉地硌一下。</p><p class="ql-block"> 這一下,便是一個(gè)平凡人的一生,所能留下的、最深的回響。</p><p class="ql-block">2025年11月27日于杭州圖書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