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一章（上） 火種燃起</p><p class="ql-block">國難當(dāng)頭，小店議危局</p><p class="ql-block">血性青年，林間誓抗敵</p><p class="ql-block">一九三一年的秋風(fēng)，刮在關(guān)東大地上，帶著一股子鐵銹和硝煙混雜的腥氣。九月十八日沈陽北大營的那聲槍響，不像驚雷，倒像一記陰狠的耳光，隔著千里之遙，重重扇在每個中國人的臉上，火辣辣地疼，更帶著一種徹骨的屈辱。</p><p class="ql-block">亂了，整個東北三省都亂了套。明面上，馬占山、李杜這些將領(lǐng)扯起了抗日義勇軍的大旗，血性與槍聲一同回蕩在白山黑水；暗地里，三山五岳的胡子、山林隊也如同雨后的蚰蜒，紛紛鉆出地面，趁勢而動。有的號稱“保境安民”、“劫富濟(jì)貧”，有的則純粹是“砸窯”、“別梁子”，將這潭渾水?dāng)嚨酶鼭?。寧安縣這地界，一時間風(fēng)聲鶴唳，往日還算熱鬧的官道上，如今難得見到幾個行人，連野狗都夾緊了尾巴，嗅著空氣中不安的味道。</p><p class="ql-block">縣城的“頤發(fā)源”大車店，是南來北往的車?yán)习?、牲口販子歇腳打尖的地方，往日里人聲鼎沸，汗味、煙味、牲口味混雜在一起，是頂頂鮮活的人間煙火?？扇缃瘢昀镫m然依舊坐滿了人，那股子熱氣卻仿佛被什么東西壓住了，混著一種無形的愁緒，沉甸甸地彌漫在空氣里，讓人喘不過氣。</p><p class="ql-block">店老板孫八爺，是個五十多歲的干巴瘦老頭，眼皮耷拉著，看似昏聵，可偶爾抬眼時，眸子里閃過的精光能刺人。他盤腿坐在炕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銅煙鍋里的火光一明一滅，映著他臉上深刻的皺紋。他重重地磕了磕煙袋鍋，那“梆梆”聲像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滿屋的嘈雜頓時安靜下來。</p><p class="ql-block">“……消息，都聽說了吧？”孫八爺?shù)穆曇舨桓撸瑓s沉得像墜了鉛塊，砸在地上都能有個坑，“少帥的兵，沒放幾槍，撤了。長春、營口，好些個大城頭，都插上那小太陽旗了?！彼D了頓，渾濁的目光掃過屋里一張張或惶恐、或麻木、或憤懣的臉，“咱們寧安，這牡丹江畔的肥肉，怕是……也快了?！?lt;/p><p class="ql-block">角落里，一個穿著破舊棉襖的車?yán)习迕偷毓嗔艘豢诹淤|(zhì)的燒刀子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的寒意，他啞著嗓子嘟囔：“八爺，那……那咱咋整？這老婆孩子、車馬家當(dāng)……”</p><p class="ql-block">“咋整？”孫八爺嗤笑一聲，帶著無盡的蒼涼，“等著唄。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年月，能囫圇個兒活著，就是祖宗積德了?！?lt;/p><p class="ql-block">滿屋的車?yán)习?、伙計們大多埋下了頭，盯著自己裂開口子的棉鞋，或者面前那碗渾濁的茶水，大氣不敢出。仿佛那膏藥旗和明晃晃的刺刀，下一刻就要捅破這單薄的門板，踏碎這最后一點可憐的安寧。</p><p class="ql-block">就在這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角落里，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猛地抬起了頭。</p><p class="ql-block">他叫李玉山，身材算不得魁梧，但骨架勻稱，一身粗布棉短襖洗得發(fā)白，卻收拾得干凈利落。眉宇間帶著一股山里人特有的倔強和硬朗，此刻，他那雙原本沉靜的眼睛里，像是被投入了火種，驟然迸射出灼熱的光，像暗夜里劃亮的火柴，雖微弱，卻執(zhí)拗地不肯熄滅。</p><p class="ql-block">“八爺！”李玉山的聲音清亮，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瞬間劃破了滿屋的沉悶，“咱中國人，就不能挺直了腰桿，跟他們干嗎？就這么眼睜睜看著他們把咱的家給占了？”</p><p class="ql-block">唰的一下，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有驚愕，有擔(dān)憂，也有幾分不易 察覺的期待。</p><p class="ql-block">孫八爺瞇縫起眼睛，重新打量了這個平時話不多，但干活舍得下力氣的后生。他慢悠悠地又裝了一鍋煙，點燃，吸了一口，才緩緩道：“后生，有血性，是好事。八爺我年輕那會兒，也天不怕地不怕?？伞彼鲁鲆豢跐鉄?，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可拿什么跟人家干？打狼，你得有好家什，快槍、鋼炮，咱們有啥？鋤頭？燒火棍？”</p><p class="ql-block">“家什是人找的！”李玉山“嚯”地站起身，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沒槍，鐮刀斧頭總有！沒炮，一腔子熱血還在！是帶把兒的爺們，就不能跪著等死！咱寧安爺們兒，祖祖輩輩在這片山林里討生活，哪個不是鉆山跳澗的好手？就算咬，也得崩掉他小鬼子幾顆門牙！”</p><p class="ql-block">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豆子，砸在青磚地上，鏗鏘作響。店里更加安靜了，有人被他話語里的狠勁激得胸膛起伏，有人則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仿佛那“崩掉門牙”的狠話，會引來災(zāi)禍。</p><p class="ql-block">孫八爺深深看了李玉山一眼，說了句：“有種！”沒再說話，只是吧嗒吧嗒地抽著煙，煙霧繚繞，將他復(fù)雜的神色掩藏其后。</p><p class="ql-block">（下）預(yù)謀行動</p><p class="ql-block">日落時分，殘陽如血，將天邊染得一片凄厲。李玉山趕著自家那輛破舊的大車，鞭子甩得噼啪作響，像瘋了一樣沖出縣城西門。他沒有回沙蘭營城子屯，那只有兩間破草房的家，而是猛打牲口，徑直鉆進(jìn)了沙蘭鎮(zhèn)外那片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邊的楊樹林。</p><p class="ql-block">林深葉密，光線驟然暗淡下來，只有馬蹄聲和車輪碾過落葉的沙沙聲，顯得格外清晰。他心頭那股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fā)燙。孫八爺?shù)脑?，店里那些麻木或恐懼的臉，還有沈陽淪陷的消息，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想起3歲就沒了娘，想起從小把他拉扯大的，前幾年也撒手人寰的爹，想起這好不容易才租種了幾畝薄田、勉強糊口的日子……難道這一切，都要被東洋鬼子奪去？他不甘心！</p><p class="ql-block">林深處，依著一條幾乎干涸的小溪，有兩間低矮的草房，屋頂上長著枯黃的苔蘚，像個垂暮的老人。這里是他好友叢福山居住的家。</p><p class="ql-block">李玉山把大車拴在空地處，快步走了進(jìn)去。油燈如豆，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不大的空間?？簧?，坐著倆年輕，叢福山與于德和，正在吃晚飯，一盆土豆燉白菜，咸菜疙瘩，幾個玉米面窩頭。叢福山與李玉山年齡相仿，見于玉山進(jìn)來，咧開嘴笑了笑，露出兩顆虎牙。</p><p class="ql-block">于德和是個身形魁梧的漢子，是附近有名的好獵手，沉默寡言，臂膀粗壯得像小椽子。</p><p class="ql-block">“玉山，咋這時候來了？城里啥動靜？”叢福山咽下嘴里的吃食，急切地問。</p><p class="ql-block">李玉山抓起缸蓋上的水瓢，舀了半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涼的液體稍稍壓下了喉頭的灼熱。他抹了把嘴，把在“頤發(fā)源”聽到的孫八爺?shù)脑挘约白约旱膽崙?，原原本本地學(xué)了一遍。</p><p class="ql-block">“干他娘的小日本！”叢福山一聽就炸了，手里的窩頭重重拍在飯桌上，碎屑四濺，“占了沈陽還想占咱寧安？打到咱家門口了。玉山，你說咋辦？咱哥仨得干點啥?！?lt;/p><p class="ql-block">一旁，于德和悶聲道，聲音像石頭砸在地上：“要干，就不能空著手。得有好槍。”</p><p class="ql-block">屋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槍，這個字眼像有千鈞重。去哪里弄槍？買？他們?nèi)齻€窮得叮當(dāng)響，砸鍋賣鐵也湊不出一桿快槍的錢。</p><p class="ql-block">李玉山的目光在油燈跳躍的火苗上停留片刻，然后緩緩掃過兩位兄弟的臉，他們的眼神里有憤怒，有決絕，也有一絲對未來的茫然。他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仿佛怕被窗外可能存在的耳朵聽去：</p><p class="ql-block">“魏大戶家有?！?lt;/p><p class="ql-block">“魏明禮？”叢福山倒吸一口涼氣，“那個老王八蛋，家里養(yǎng)著好幾個炮手，還有鋼槍！”</p><p class="ql-block">“我知道。”李玉山眼神銳利，“他那些槍，還不是用來欺壓咱窮人的？如今國難當(dāng)頭，咱們替國家‘借’過來用用，也是天經(jīng)地義！”</p><p class="ql-block">這個“借”字，他咬得格外重。于德和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叢福山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涌起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對！借！媽的，就這么干！”</p><p class="ql-block">有道是亂世出英雄，今天，在寧安這個破舊的草房里，三個年輕人要學(xué)古人歃血為盟，林間結(jié)義。</p><p class="ql-block">他們來到院外，折柳為香，撮土為爐，三人刺破中指，殷紅的血珠滴進(jìn)一個盛著劣質(zhì)高粱酒的粗瓷碗里，在渾濁的酒液中，氤氳開一團(tuán)團(tuán)觸目驚心的紅。</p><p class="ql-block">李玉山端起酒碗，聲音低沉而肅穆：“皇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我李玉山、叢福山、于德和，在此結(jié)為異姓兄弟！從今往后，咱仨就是三條命，一顆心！有福同享，有難同當(dāng)！”</p><p class="ql-block">叢福山接過碗，眼中燃著火焰：“寧做刀下鬼，絕不跪著生！”</p><p class="ql-block">于德和最后接過，言簡意賅，卻力沉千鈞：“同生共死！”</p><p class="ql-block">烈酒混著那股子血腥氣，猛地灌入喉嚨，一股灼熱而蠻橫的力量瞬間在胸腔里炸開，燒得眼睛都紅了。</p><p class="ql-block">于德和將空碗重重頓在桌上，盯著窗外沉沉的、仿佛蘊藏著無盡兇險的夜色，一字一頓，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p><p class="ql-block">“關(guān)于去魏大戶家‘借’槍的事，我是這么想的……”</p><p class="ql-block">油燈的火苗猛地跳動了一下，將三個年輕人決絕而充滿未知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土墻上，放得很大，很大。</p><p class="ql-block">窗外，秋風(fēng)嗚咽，掠過楊樹林光禿禿的枝椏，如同無數(shù)冤魂在哭泣。而一場即將徹底打破寧安縣死寂、并攪動整個牡丹江地區(qū)風(fēng)云的驚天劫案，就在這個平凡的夜晚，在這間簡陋的林中草房里，悄然拉開了序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