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丙午春月，案頭宣紙上，石青凝潤如藏春，最后一筆披麻皴輕掃而下，山巒肌理便與大癡道人《天池石壁圖》的丘壑遙遙相契。我擱下兼毫，硯中余墨尚留松煙清冽，磨墨時的慢時光，還凝在紙間的紋路里，未曾散去。</p><p class="ql-block"> 窗外是二月的風，掠過樓宇，卻被窗欞濾成了山林間的輕響。臨這幅天池石壁，日日與硯相伴，從無一日用墨汁敷衍。晨起凈手，取一方老硯，注半盞清水，墨錠輕抵硯池，順時針慢旋。墨與硯相磨的細碎聲響，像富春山的泉流漫過青石，又似天池山的松風拂過苔痕，一圈圈揉出濃淡相宜的墨色，也揉開了七百年的時光。初時總覺筆鋒滯澀，披麻皴的婉轉(zhuǎn)舒展，總也追不上大癡筆下的意趣，磨墨的手也急，墨色便躁，落在紙上，山巒便少了那份渾厚沉靜。</p><p class="ql-block"> 后來便懂了，磨墨本就是修心。大癡道人晚年隱居山林，以松煙為墨，以山泉為硯，想來也是這般慢磨細研，讓心與墨色一同沉淀。我雖無山泉，卻有凈泉入硯；無古松煙，卻有良墨磨汁，身處鬧市，案頭一方硯，便隔了塵世喧囂。筆鋒落紙時，磨墨的余溫還在指尖，墨色從筆端沁出，在宣紙上暈開山巒，暈開石壁，暈開天池邊的松影。窗外的車鳴遠了，樓宇淡了，眼前只有硯中余墨，紙上山水，仿佛我也立在元代的天池山畔，與大癡道人并肩，看山石疊嶂，聽流水潺潺。今日終得完稿，望著左下角那方留白，指尖撫過紙邊，竟忽生怯意。這方空白，是半月磨墨臨習的收尾，是今人對古人的筆墨應答，更是藏了滿心敬畏的方寸之地，生怕一筆落錯，墨痕失度，便辜負了眼前山水，辜負了硯邊朝夕的靜守。</p><p class="ql-block"> 我取來廢宣紙，倒少許硯中余墨，輕握兼毫，按心中默念的模樣一遍遍試筆。練“丙”字，提醒自己橫平撇輕，豎彎鉤慢彎輕挑，莫要重捺；寫“午”字，守著豎畫直挺，橫畫落于中上部，輕頓收筆不拖沓；“春”字便收著筆鋒，讓上半部分緊湊，日字底方方正正，不偏不倚；“于”字最簡，卻也不敢輕慢，橫短豎鉤直，最后一提輕輕出鋒；“莉”字的草字頭，便放柔了筆觸，利字邊的豎撇與點畫分開，豎鉤挺直，兩橫短而齊整；“臨”字最是小心，左窄右寬，豎畫對齊，右下角的豎彎鉤，緩緩收筆，不躁不疾。三遍五遍練下來，硯墨順了手感，筆下的字也漸漸穩(wěn)了，可回身望向案頭的畫，那方留白依舊像一方溫柔的渡口，讓我遲遲不敢落筆。指尖捏著筆桿，硯中松煙清韻縈繞鼻尖，磨墨時的慢、臨山時的悟、試筆時的細，都凝在筆端，卻總覺還差一分篤定——仿佛七百年前的大癡道人，正立在時光那頭，靜靜看著，倒讓我多了幾分孺子臨師的恭謹，不敢輕易落墨。便這般靜坐著，與畫相望，與硯相伴。紙上天池石壁巍峨依舊，松風流水似在耳畔，硯中余墨微漾，墨色濃淡相宜，恰如此刻的心境，有忐忑，有敬畏，更有與古相融的溫柔。那方留白，終究未落下一字，可那反復試筆的墨痕，那硯邊磨就的靜氣，那對先賢的敬慕，早已融在紙間山水里，與七百年的筆墨遙遙相和。</p><p class="ql-block"> 原來有些落款，不必落于紙上，落于心上，便已是圓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