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邀請函是電子版的,靜靜地躺在手機里。沒有公文格式,字字句句,像山澗里淌下來的溪水,清亮地漫過心坎:“年末了,在外頭的弟弟妹妹們,回家坐坐?!边@聲呼喚,不是一聲就散的。它在群里浮沉著,在短信里重復(fù)著,甚至變成某個午后,一個陌生號碼打來,開口卻是最熟的鄉(xiāng)音:“妹,記得來啊?!?lt;/p> <p class="ql-block">地點選在高鐵站旁。李會長在群里說:“這里方便,出站就到,像到家門口一樣?!边@話,聽得人鼻子一酸。他們連你路上那點可能的周折,都提前替你撫平了。</p><p class="ql-block">簽到臺上一枚圓圓的名牌遞過來,上面只印著我的名字。接著,一條大紅色的羊絨圍巾,帶著柔軟的暖意,輕輕繞在頸間。那一刻,風(fēng)塵仆仆的“趕路”,忽然就變成了“回家”。</p> <p class="ql-block">最暖的一角,圍著老鄉(xiāng)書法家楊文昭。他帶來成卷灑金的紅紙,墨是現(xiàn)磨的,濃黑發(fā)亮。人們圍著他,七嘴八舌地要詞句。他一邊蘸墨,一邊朗聲笑:“喜歡什么,都可以選!”筆走龍蛇,酣暢淋漓。寫完,總不忘用鎮(zhèn)紙壓好,憨厚地提醒:“等一下,墨沒干?!蹦俏锤傻哪E,在金色的底子上幽幽地亮著,是新墨的香,也是未散的年味。</p> <p class="ql-block">會長的報告,說了很多實事??勺钊胄牡?,還是那些“小事”:誰家老人病了,商會如何連夜幫著尋醫(yī)問藥。在這偌大的城市里,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像為你身后悄悄撐開了一把傘。</p> <p class="ql-block">抽獎時,氣氛總是最熱的。醬酒廠的老板親自頒獎。輪到一位纖弱的女老鄉(xiāng)中獎,他憨憨一笑,二話不說,抱起一整件酒就塞過去??磳Ψ奖У糜行篝?,他竟又俯身,利落地撂上第二件,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那畫面,強與弱的反差,豪爽與體貼的并置,惹得滿堂鄉(xiāng)音轟然笑開。那不是看熱鬧的笑,是家里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暖烘烘的打趣。</p> <p class="ql-block">我抱著這盒“年”,走入異鄉(xiāng)的夜。圍巾的暖還貼著皮膚,手里的重量實實在在。這重量,是?水河畔稻穗的低垂,是涼傘山下炊煙的凝結(jié),是所有的“怕你在外吃不好”的牽掛,都有了形狀。</p><p class="ql-block">回到廚房,我拆開真空的牛肉,切了香干,找出臘肉和干辣椒,準(zhǔn)備炒一份灰堿粑。鍋鏟碰撞的聲響,油與佐料爆開的香氣,瞬間填滿了房間。</p> <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故鄉(xiāng),從來不是一個需要眺望的、漸漸模糊的背影。它可以是手機里一封懇切的家書,是頸間一縷柔軟的暖紅,是一副墨跡未干的春聯(lián),是頒獎臺上那一聲憨厚的哄笑。</p> <p class="ql-block">它更是此刻,在我廚房里,即將升騰而起的一縷真實不虛的、滾燙的煙火氣。這盒沉甸甸的“年”,他們把故鄉(xiāng),就這樣千里迢迢地,給我送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