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嘉影軒的窗欞斜斜切下一小片秋光，我推門進去時，正撞見李再湘先生擱下筆，宣紙上兩只蟹影猶帶墨氣——一只在上，八足舒展如寫意的草書；一只在下，沉肩斂爪，似在聽風(fēng)。他笑說：“畫蟹不在形似，而在骨氣?！蔽覝惤?，那蟹殼不是平涂，是枯筆掃出的鐵甲霜色，螯尖一點飛白，竟似凝著晨露。墻上題著《畫蟹感韻》：“清寒侵綺戶，斜照泛晴紗”，字字不提蟹，卻句句是蟹——是湖湘水汽里浮起的冷，是洞庭蘆蕩間透出的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畫案右角壓著一幅新作：四只蟹散落如星，卻自有章法。上頭題著“縱橫江海”四字，筆力沉厚，如蟹鉗開合之間暗藏風(fēng)雷。李老師指著墨色最濃的那只說：“這是君山腳下的老蟹，殼厚，步穩(wěn)，橫行不霸道，只因曉得水深?！迸赃呏煊 凹斡败幠谩滨r紅如蟹膏，燙在宣紙一角，不喧嘩，卻定住了整幅畫的氣韻。我忽然明白，他畫的何止是蟹？是湘水奔涌的筋骨，是湖湘人不隨波、不媚俗、橫而不霸的脾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另一幅畫里，上下兩只蟹靜相對峙，卻無火氣。上者墨濃如夜，腿勢輕揚，似剛從藕塘浮出；下者淡墨洇開，穩(wěn)如磐石，仿佛已守灘多年。右題小字清雋，左角一方閑章“湖湘一芥”，謙抑中自有千鈞。李老師泡了杯君山銀針，茶煙裊裊里說：“蟹之妙，在動靜之間——動是活氣，靜是底氣。嘉影軒不大，但容得下整片洞庭的潮汐?！蔽彝莾芍恍罚鋈挥X得它們不是畫中物，而是兩位老友，在墨色未干的時光里，正慢慢說起水云深處的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讓我駐足的是那幅題著“相戀一生”的小品：一黑一灰兩只蟹，一在高處，一在低處，鉗尖微向彼此，似欲觸未觸。墨色溫潤，不焦不燥，連蟹須都畫得柔韌有致。李老師說，這是他與老友三十年前在南湖寫生時的約定——“不爭高低，但守本心”。畫上朱印“再湘”二字沉靜如石，旁邊一枚小印“嘉影凝神”，仿佛把那些年伏案的晨昏、硯池的微光、窗外的竹影，都悄悄收進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離軒時天已微暮，我回望門楣上“嘉影軒”三字，墨色沉著，如蟹甲含霜。原來所謂湖湘風(fēng)骨，并非一味剛烈，而是像這水墨里的蟹——有鐵甲之韌，有霜螯之清，有橫行之勇，亦有靜守之定。它不浮于水面，而深潛于文化之淵；不喧于市聲，卻自有水云之涯的遼闊回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歸途上，我袖口還沾著一點松煙墨香，仿佛那兩只蟹，正悄悄爬進我的衣褶里，一路橫行，一路清寒，一路，把嘉影軒的月光，鋪灑在人間。</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