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日又見那棵老梅，枝干虬勁，紅云似的花團簇在灰瓦白墻之間。墻后是磨山緩坡，坡上松柏蒼翠，而它偏要在此時燃起一樹火苗。我每每駐足，總疑心這樹是偷了晚霞的余色，才開得這般灼灼。墻邊幾塊石頭隨意臥著，石隙里鉆出些細草，倒與那紅花相映成趣——原來古意不必全靠雕梁畫棟，有時就藏在一堵墻、一樹花、幾塊石頭的呼吸之間。</p> <p class="ql-block">偶得一枝斜出墻外的梅，粉瓣薄如絹，蕊心一點嫩黃，在晴光里微微發(fā)亮。我仰頭細看，風過時，花瓣輕顫，仿佛真能聽見它在說話。藍天是它最干凈的底子，不爭不搶，只靜靜托著這一小片嬌艷。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謂“梅以曲為美”，未必是枝干之態(tài)，更是它不直取、不強求，偏在斜處生香，在靜處傳神。</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幾步，又見兩朵并蒂而開的粉梅，花瓣層層疊疊，像誰悄悄疊了兩頁未寄的信?；ㄈ锝瘘S，細看竟似有微光浮動。我蹲下身，與它們平視，忽然覺得這花不單是開給游人看的，更像是園子自己在低語——說給風聽，說給墻聽，也說給偶然停步的我聽。</p> <p class="ql-block">園中一處小亭旁，立著一方黑底紅梅圖的展板，紅梅灼灼，背景綴著幾片藍雪花，底下題著一行小字：“暗香浮動，梅花不語卻傳情?！蔽夷畛雎晛?，身旁一位穿紅襖的小女孩也跟著念，聲音清亮。她仰頭問我：“阿姨，梅花真的會傳情嗎？”我笑而不答，只指指她袖口沾著的一小片落瓣——那點粉紅，不正是它悄悄遞來的一句問候？</p> <p class="ql-block">磨山半腰那座六角亭，飛檐如翼，朱漆雖經(jīng)年色微沉，卻仍透出筋骨里的精神。檐下懸著一枚銅鈴，風來時輕響，聲如古琴泛音。我常坐在亭中石欄上，看遠處東湖水光浮沉，近處梅枝橫斜入畫。亭柱上刻著“香雪?！比?，字跡已有些漫漶，可偏是這模糊，讓舊時光顯得更真些——原來所謂古意，不在金碧輝煌，而在風雨磨洗后，仍肯靜靜立在那里，等你抬頭。</p> <p class="ql-block">新年將至，園中一面紅墻前支起墨硯與毛筆，墻上燙金大字：“快寫下你的新年祝福?！蔽掖髦辖q帽、墨鏡，羽絨服上還沾著幾星未化的薄雪，正踮腳在墻上寫“愿歲歲平安”。身旁那株白梅正盛，枝條如素絹舒展，花影落在她肩頭，也落在她未寫完的字跡上。我悄悄退開幾步，怕驚擾了這紅墻、白梅與墨字之間，剛剛釀好的一點人間暖意。</p> <p class="ql-block">最喜那扇橙色窗格，是園中一處老茶室的舊窗。窗欞雕著纏枝蓮紋，一枝梅正從格心斜探進來，花苞半綻，枝干蒼勁如鐵畫銀鉤。我常坐在窗內(nèi)喝茶，看那枝梅在窗格間游走——晨光里它是一幅水墨，午后它便成了暖金浮雕。窗里窗外，不過一格之隔，卻把整個磨山的春意，框成了可捧在手心的小小人間。</p> <p class="ql-block">午后陽光溫軟，我坐在梅林小徑的長椅上，看一簇粉梅在風里輕輕搖曳。花瓣層層疊疊，像疊了半生的溫柔，花蕊金黃，在光里微微發(fā)燙。枝干粗糲，刻著年輪與風霜，可開出的花，卻比少女的耳墜還嬌嫩。我忽然想起園丁老張的話：“梅樹不怕冷，怕的是沒人看它開花?！薄瓉砘ㄖ⑺ィ瑥膩聿恢皇亲匀恢?，更是人心照拂的痕跡。</p> <p class="ql-block">梅林盡頭，幾樹粉梅映著澄澈藍天，遠看如煙似霧。我摘下圍巾鋪在石凳上坐下，掏出本子隨手勾幾筆速寫，線條未穩(wěn)，風卻先送來一陣清氣。抬頭時，正見一只灰喜鵲掠過花枝，翅尖沾了兩瓣落花，飛得輕快。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所謂采風，未必是尋奇獵艷，有時只是坐下來，讓風、花、光、影，一并落進自己的呼吸里。</p> <p class="ql-block">歸途經(jīng)過蠟梅小徑，淡黃花朵綴在纖細枝條上，陽光從右側(cè)斜斜鋪來，在青石路上投下細碎影子。遠處田野開闊，天光云影俱在。我放慢腳步，袖口拂過枝條，指尖沾上一點微涼的香——不是濃烈，是清清淺淺的，像一句未說盡的叮嚀。磨山的梅，原來不單開在枝頭，也開在人走過的每一步里，開在回望的每一眼里，開在歲歲年年，不動聲色的守候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