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頭山游記王道德 <p class="ql-block"> 從歪頭山的山腳向上望，那山果然是有些“歪”的。主峰向一邊斜斜地傾著，仿佛一個沉思了萬載的巨人，不經(jīng)意間將頭側(cè)向了南方。山體蓊蓊郁郁的，青得有些發(fā)沉，像是用上了布依族最濃的蠟染，唯有陡崖處裸出幾道灰白的巖骨，顯出些嶙峋倔強(qiáng)的意味。一條若有若無的小徑，便從那青灰色的縫隙里，蛇一樣地鉆了上去，隱入更深的蒼茫里。</p> <p class="ql-block"> 腳下的路，起初是剛用挖機(jī)掘出的黃泥，踏上去悄然無聲。但好景不長，路便露出了它的真面目。它陡峭起來，又狡猾起來。有時是整塊的山巖，被風(fēng)蝕成蜂窩狀，如老龍凸起的筋脈，你得用腳斜著踩；有時是在陡峭的半巖上，有人鑿出了一個腳印，這樣踏著前人的足跡，借力一叢野草，攀援而行。漸漸地，氣息便不那么勻了，胸膛里像有架破舊的風(fēng)箱，呼哧呼哧地響。肌膚里滲出的液體，先是成滴，然后匯成一股，癢癢地往下流。腿也重了，起初是筋肉酸脹，后來那酸脹便成了沉甸甸的鉛，每提起一步，都得費上好大的決心，看著有人半途而返，還真有點畏懼。</p> <p class="ql-block"> 這哪里是登山呢？這分明是一場與自己沉默的角力。念頭起了又滅，滅了又起。望著上頭似乎永無休止的、消失在山巔的小徑，一個聲音在心里勸：何必呢？這樣的辛苦，換得山頂一瞥，值得么？不如就些回轉(zhuǎn)，去享受山腳的湖風(fēng)拂面，豈不更加愜意？人往往不是被山攔住的，是被自己嚇退的。這么想著，腳下卻不肯停。或許，人之所以要登山，要的正是這“不肯停”的片刻，是這片刻里，那個絮絮叨叨、計算得失的、日常的自己，終于被撇在了后頭。只剩下這笨拙的軀體，憑著一點近乎執(zhí)拗的心氣，向上，再向上。</p> <p class="ql-block"> 忽然，眼前豁地一亮。當(dāng)頭冒出青巖，眼與山脊對齊，竟是一大片開闊的巖坪。到了，歪頭山的"頭″，從這個方向看去，那是一塊巨大的青石，坡度稍緩，似把秀發(fā)梳在后腦勺處那般絲滑。此時，滿身的粘濕的汗，頃刻間被掃去了大半，一股清冽之氣直透心脾。女兒一邊扯著″小簧″，一邊感慨地說:“太解壓了?！睆囊粋€九歲小孩心聲的吐露，我仿佛感覺到，孩子們其實并不是一定要走進(jìn)手機(jī)里去的，只是我們長輩提供游玩的機(jī)會少罷了，這樣想時，倒也覺得慚愧！</p> <p class="ql-block"> 我立在那巨巖的邊沿，喘勻了氣，方才的艱辛仿佛一場夢，被浩蕩的冬風(fēng)吹得無影無蹤。心里頭空落落的，又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模裁匆膊槐叵?，只覺得天地這般開闊，人站在這開闊里，渺小固然是渺小的，卻也有了一種與這開闊融為一體的、無言的喜悅。這便是征服么？不，山何曾被征服過。這只是它慷慨的賜予，賜予那不肯停腳的人，一個更高的視角。</p> <p class="ql-block"> 向東南望去，我看見了夜郎湖。它靜靜地躺在群山的懷抱里，像一塊被遺忘在人間的、巨大的、澄澈的綠玉。那綠是活的，是溫潤的，隨著天光的流轉(zhuǎn)，時而湛藍(lán)，時而靛青，時而又浮起一層淡淡的、夢似的煙靄。湖心散落著一群小島，像不經(jīng)意間灑落的幾顆翡翠珠子，有前來者稱"千島湖”，看上去確有幾分相似。最惹眼的，是離得最近的那一個，圓圓的一團(tuán)碧色，蔥蘢得化不開，宛如少女晨妝時未曾描勻的一滴青黛，滴落在玉盤中央，便凝住了。島上該是生著茂密的樹吧，或許還有些水鳥在那兒棲息，遠(yuǎn)遠(yuǎn)的，只看見一團(tuán)靜極了的綠，綠得天真，綠得與世無爭。湖面是靜的，小島是靜的，連倒映在水里的天光云影，也是靜的。這份靜，與方才攀爬時的苦撐，恰好成了兩極。一動一靜，一苦一甘，竟都囊括在這同一片天地里了。</p> <p class="ql-block"> 我望著那碧綠的小島，心里忽然起了一點癡想。那島，多像人心里的一個念想，一個桃源。在泥濘里跋涉時，它是終點；在困頓中掙扎時，它是彼岸?？僧?dāng)你真到了這“山頂”，看它安安穩(wěn)穩(wěn)地泊在萬頃碧波里，你才明白，它從來不是終點，也并非彼岸。它就是它自己，美麗著，靜默著，存在于那里。你歷盡艱辛所抵達(dá)的，并非那個島，而是這個能看見島、也看見來路與周遭世界的、此刻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 人生啊，大約也是如此！我們翻越一座座名為“功業(yè)”“情愛”或“自我”的山，過程總是充滿氣喘吁吁的艱辛與自我懷疑的泥濘。待到某一日，終于攀上一個高處，回看來路，煙靄茫茫；眺望前方，或許又有云山萬重。而那曾經(jīng)魂牽夢縈的“小島”，依然在水的中央，美麗而遙遠(yuǎn)?；蛟S在某些時候，重要的不是抵達(dá)，而是這攀爬本身，是這攀爬所給予的、一次次更新了的眺望。山頂?shù)娘L(fēng)吹拂著你，夜郎湖的靜默托舉著你，你與這天地一同呼吸，于是，那顆在塵世中奔波得皺縮了的心，便被這浩蕩的清風(fēng)與無邊的澄碧，一寸寸地，熨帖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