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母親(岳母)蔣大玉,四川金堂人,1926年1月29日(農歷乙丑年臘月十六)出生。今天按照農歷紀年法,正好是她老人家100周歲紀念日。</p><p class="ql-block">母親不識字,卻把全家的生日記得清清楚楚——全是農歷,一個不差。九個孩子,十幾個孫輩,她從不用日歷,只靠心記、口念、手掐,像掐著一串溫熱的豆子,顆顆飽滿,粒粒分明。她沒讀過書,卻什么事情都記得、都知道、都懂得。2022年12月20日,她安詳離去,享年97歲。</p> <p class="ql-block">那年她已經84歲,在新都桂湖,她坐在草亭子下的長椅上。風從湖面吹來,拂動她鬢邊幾縷銀發(fā)。她笑盈盈地享受著荷香與親情,嘴角彎得柔軟,像桂湖邊初開的臘梅——不爭春,卻自有清氣。我遞過一瓶水,她接過去,沒喝,就擱在椅子上。她說:“這個地方還安逸的?!?lt;/p> <p class="ql-block">2012年在公園小徑上,我們一家三口合影。她穿一件紅花外套,精神得很,站得比我還挺。我站在她右邊,她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胳膊,說:“你咋背都駝了呢?”我趕緊挺直,她就笑,眼睛瞇成一條線,陽光落在她眼角的皺紋里,像灑了金粉。那條小徑后來我走過很多次……</p> <p class="ql-block">2014年,她和大女兒并肩站在花影里,穿黑白格子襯衫,手輕輕搭在一朵黃花旁。那花不高,她俯身時,背微駝,卻仍顯出一種從容的謙和。她不摘花,只碰一碰,像問候一位老鄰居。我那時才懂,她一生沒占有過什么,卻把所有愛,都輕輕放在了別人手心里。</p> <p class="ql-block">也是同一時間,她和我并肩立在公園里面。她穿著格子衫,雖然個子不高,我卻感覺到了她曾經是一家人的倚靠。</p> <p class="ql-block">九十歲那年的臘月十六,她坐在沙發(fā)上,戴著豆沙色的帽子。今天是她的生日,可她從來不做生。她說“生日這一天就是她母親最受罪的日子?!彼悦康剿纳账家运?,以此祭奠故去的她的母親。她說:“活到九十,不是我本事大,是你們沒把我累垮?!毙β暲铮冶亲右凰帷瓉硭研量?,都叫“沒累垮”;把付出,都當“沒本事”。</p> <p class="ql-block">九十歲這年的五月,她穿的是自己喜歡的柔軟的布衣,挽著我的手,在公園的花壇邊拍照。她湊近我耳邊問我:“這褲子,還要的嘛?”我點頭,她就笑起來了,那一刻她不是九旬老人,像是穿著新衣去趕場的小姑娘,眼里有光,心里有春。</p> <p class="ql-block">同一個時間,她和我站在花壇前,像一株開得最久的花——不艷,不搶,卻穩(wěn)穩(wěn)地,把整個春天撐住了。</p> <p class="ql-block">92歲那年春節(jié),兒孫滿堂。屋里暖,人聲沸,她坐在主位,不怎么說話,只看著我們吃、笑、鬧。有個小孫女爬到她腿上,她一手摟著,看得出她是那樣的滿足。我拍下這一幕,沒開閃光——怕驚擾了那光,那暖,那滿屋的、沉甸甸的“存在”。</p> <p class="ql-block">如今,她走了,可她的笑還在——在桂湖的風里,在公園的時光里,在花影的靜里,在橘瓣的甜里,在每一句“臘月十六”的輕喚里。百歲不是刻在碑上的數字,是她活過的九十七年,又在我們心里,多活了三年。她沒留下字,卻把一生寫成了家書:用皺紋寫,用白發(fā)寫,用一碗熱湯、一句慢話、一次輕拍、一個俯身……寫得密密麻麻,卻字字入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親百歲,不需焚香,不必設宴。我們只要在某個清晨,想起她摸過花的手,想起她剝橘子的指節(jié),想起她坐在長椅上,望著湖面,微微笑著——那便是她,正活在人間,第一百個春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