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堆雪人,這活兒得有章法,先滾一個結(jié)實的雪球,在雪地里推著它走,看它像有了生命似的,貪婪地黏附、壯大,從拳頭到西瓜,再到一個需要費力才能推動的胖家伙,安作身子。再滾一個略小的,安作頭顱。尋來兩枚烏黑的鵝卵石作眼睛,一截短小的枯枝,俏皮地一插,便是鼻子了。最后,給它戴上帽子,它便不再是雪堆,而是一個憨態(tài)可掬的伙伴,沉默地、微笑地站在院子中央,守著這片突如其來的童話。</p> <p class="ql-block">姐姐說,它像個道士,守著這滿世界的清白,在打坐。我退后幾步,瞇起眼再看——那圓墩墩的身子,不知怎的,竟又化作了一個披著蓑衣的老翁。他靜靜地坐在雪岸上,仿佛不是在庭院里,而是在一片浩渺無人的江邊。那歪戴著的鐵皮小桶,豈不正是遮風(fēng)擋雪的斗笠?一根枯枝,不知何時斜斜地插在他身側(cè)的雪里,梢頭還掛著一縷昨日的枯藤,在風(fēng)里微微地顫。那便是他長長的釣竿了。竿子伸向虛空,底下并沒有水,只有一片更厚、更茸的雪地,白得像是凝住的云霧。他就在這無水的岸上,對著這片無波的“江雪”,垂著他的釣絲。風(fēng)來的時候,他圍巾的一角,和他“斗笠”下的“蓑衣”(那不過是積雪溫柔的褶皺),便一同輕輕地擺動。他極有耐心,仿佛已在這里坐了幾個時辰,幾個朝代。他不是在釣魚。那釣絲,怕是垂向時間的深處,想勾起一些沉在歲月河底的、安靜的往事。</p> <p class="ql-block">這景象太熟悉了,心里有什么東西被那無形的釣絲輕輕一牽,一句詩便浮了上來,清冷如雪粒,叩在記憶的冰面上:</p><p class="ql-block">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p><p class="ql-block">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p><p class="ql-block">柳宗元的句子。小時候念,只覺得冷,冷到骨髓里去。如今站在這“老翁”面前,在這二十年來最厚的雪里,卻品出那冷底下,竟是一團極致的靜,與極致的自在。鳥飛絕了,人蹤滅了,才好。天地忽然變得如此簡單,只剩下一個我,一個“他”,和漫無邊際的白。他不是在對抗寒冷,而是在這絕對的孤寂與清寒中,找到了一種旁人無法侵?jǐn)_的、豐盈的擁有。他釣的是什么呢?是江雪嗎?江雪已在他四周,他已身在雪中。或許,他釣的就是這場雪,這片寂靜,這個“絕”與“滅”之后,宇宙顯露出的本來面目。我屏住呼吸,怕驚動了他,也怕驚動了這一刻,我與一首千年前的詩,如此貼近。</p> <p class="ql-block">姐姐看見的是個道士,我看見的是個釣翁,或許他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他只是雪的一部分,是這場大雪靜靜吐納出的一個念頭,道士的靜坐,釣翁的獨釣,都是這天地大靜中的一種姿態(tài)。而我,有幸成了這姿態(tài)的第一個窺見者,并因此而分得了一份亙古的安寧。</p> <p class="ql-block">雪又疏疏地飄下幾片,恰好落在他的“斗笠”上,也落在我的肩頭。我與這雪做的老翁,就這樣對坐著。他沒有魚簍,我也沒有。但我們仿佛都釣到了些什么,沉甸甸的,裝滿了心的船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