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字：蔡策</p><p class="ql-block">制作：蔡策</p><p class="ql-block">圖片：部分源自網(wǎng)絡（侵刪）</p> <p class="ql-block">一九八三年一月，寒風像磨快的刀片刮過江面。</p><p class="ql-block">我穿著一身土灰色的早期水上監(jiān)理服，頭戴大蓋帽，又將單位配發(fā)的黑色皮外套緊裹在外。整套行頭像一副沉甸甸的鎧甲。我就這樣全副武裝，跟隨我的第一任科長孫錦鳳，登上了長航那艘白色的監(jiān)督艇。</p><p class="ql-block">這是我入職后的第一個春運，也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出江”。同行的，是長航南京航政分局的楊錫裕科長、王增<span>波</span>、何志中工程師和朱宗斌副科長。艇離中山碼頭時，發(fā)動機的轟鳴蓋過了市聲，南京城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漸漸退成一道剪影。</p><p class="ql-block">江，一下子變得很大。</p><p class="ql-block">它不再是地圖上溫順的曲線，而是鋪展在眼前的、無邊無際的昏黃。風裹挾著泥沙的腥氣、柴油的刺鼻和深水處某種難以名狀的寒意，直往領口里鉆。我扶著冰涼的船舷，看著這座我才生活了一年的城市從視野里消失，一種陌生的游離感驀然升起——仿佛我正在駛離的，不是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而是一個尚未來得及熟悉的人生渡口。</p><p class="ql-block">最初的震撼，并非來自風浪，而是來自落差。</p><p class="ql-block">監(jiān)督艇在龍?zhí)端蚓徚讼聛?，靠近一處渡口。我看到了長江給我的“第一課”：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現(xiàn)代化渡輪，而是一條笨拙的水泥船體，船尾掛著一臺靜默的機器——后來我知道，那叫“掛槳機”。渡口是幾級被江水舔得發(fā)黑的水泥臺階，一只水泥躉船泊在那里，灰白的船體上沁著深色的水線痕，隨著過往船只蕩開的余波，輕輕搖擺。挑著擔子的農(nóng)民、推著自行車的小販、抱著孩子的婦女，簇擁著擠上跳板。一切都顯得緩慢、簡陋，甚至有些……原始。</p><p class="ql-block">楊科長第一個跳上那條渡船?？斓轿迨畾q的他，動作卻利落得像個小伙子?！袄蠋煾担彘g隙太大，容易讓人踩空！”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何工則徑直走向船尾，圍著那臺掛槳機蹲下身，仔細檢查<span>。</span>手指不時觸碰、敲擊著銹跡斑斑的傳動部件，檢查有無裂縫與過度的油污。與此同時，朱科長已俯身清點著船舷邊的救生圈，又隨手抄起一件救生衣，熟練地捻著布料，檢查它的浮材與系帶是否完好可靠。而我，則學著他們的樣子，試著去看、去聽、去聞這條船和這段江面——用他們教我的方式。</p><p class="ql-block">沒有精密的儀器，沒有復雜的流程。安全，在這里被還原成如此直觀、粗糲的形態(tài)：一道縫隙、一根朽繩、一滴漏油。我四年大學里構(gòu)建的、關于遠洋巨輪和衛(wèi)星導航的想象，在此時此地，被江風吹得七零八落。一種混雜著失落與荒誕的滋味涌上來：我放棄的，就是這樣的“遠方”嗎？</p> <p class="ql-block">巡查在繼續(xù)。途經(jīng)泰興，已是次日傍晚。檢查完過船港的渡口，縣交通局的吳瑞祥股長，一個臉龐黝黑、工裝洗得發(fā)白的中年漢子，執(zhí)意要留我們吃頓“便飯”。幾杯地產(chǎn)的糧食酒下肚，他的話也像這酒一樣，直率、辛辣、燒喉：“省里的文件，我們舉雙手擁護?？傻搅肃l(xiāng)里、村里，有時就是一張紙。我們得磨破嘴皮子，有時還得拍桌子，才能把紙上的意思，夯進土里?！?lt;/p><p class="ql-block">臨走時，他做了一件讓我至今難忘的事——轉(zhuǎn)頭招呼道：“扣奇！”</p><p class="ql-block">應聲過來一個精干帥氣的小伙子，是他的手下，叫李扣奇。兩人抬來一條用油紙仔細包好的豬后腿，吳股長親手硬塞到我們艇上?！澳銈冊诮掀?，缺油水！這是我個人的心意，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們這些基層搞安全的！”他的話和他的手一樣有力，不容推卻。</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愣住了。我所理解的上下級關系、公文往來，被這條突然出現(xiàn)的、沉甸甸的、還帶著農(nóng)家質(zhì)樸氣息的腌肉，撞開了一道全新的口子。后來，在巡查的餐桌上，當江風穿艙而過，我們切開那凝聚了汗水與心意的腌肉時，我忽然模糊地懂得了：有些力量，并非來自紅頭文件，而是來自這種泥土般質(zhì)樸的、滾燙的情義。它基于共同的甘苦，源于底層的艱辛被看見、被理解。</p><p class="ql-block">第二課，來得更沉靜，也更深刻。</p><p class="ql-block">在丹徒大港開往四圩洲渡口，幾輛小手扶和急于過江的農(nóng)民發(fā)生了爭執(zhí)，場面混亂。朱科長沒有提高嗓門呵斥，他帶著人，走到碼頭邊一根銹跡斑斑的系纜樁前，對那位焦躁的船主說：“老哥，你看這根樁。銹成這樣了?！艾F(xiàn)在人貨都往一邊擠，船吃水偏了，萬一纜繩猛地繃直，這根銹樁……還扛得住嗎？”</p><p class="ql-block">他只是平靜地指出了一個被所有人忽略的、冰冷的事實。</p><p class="ql-block">一瞬間，剛才的喧嚷像被按下了暫停鍵。船主盯著那根銹樁，臉上的急躁慢慢褪去，變成了一種后怕的凝重。秩序，重新回到了跳板上。</p><p class="ql-block">回艇后，一直沉默觀察的孫錦鳳科長，遞給我一支煙。我不會抽，但還是接了過來。他望著舷窗外漸濃的夜色中那零星歸航的船火，緩緩說：“看明白了？管安全，最高明的法子，不是硬碰硬，而是找到那根‘銹樁’——那個能讓對方自己看見危險的關鍵點。規(guī)矩，要讓人從心里認，才算真正立住了?！?lt;/p><p class="ql-block">十天的聯(lián)合檢查結(jié)束，我回到機關辦公室。再看著那些報表、文件，感覺已然不同。每一個字背后，仿佛都有了具體的重量和溫度：是渡口搖晃的跳板，是渡工皴裂的手指，是救生衣腐爛的帶子，是吳股長滾燙的誠意，也是那根沉默卻威嚴的“朽樁”。</p><p class="ql-block">我以為，這就是長江教給我的全部了。我以為，安全就是這樣日復一日、細水長流的“慢功夫”。</p><p class="ql-block">我錯了。</p><p class="ql-block">一九八五年十一月，我被任命為水監(jiān)科主持工作的副科長。肩上的擔子，一夜之間重了許多。我還沒來得及細細體會這份新職責的分量，一場猝不及防的災難，便狠狠砸在了眼前。</p><p class="ql-block">當年十二月八日，星期天，下午一點多。</p> <p class="ql-block">電話鈴聲像一根冰錐，刺破了午后的沉寂。消息簡短，卻字字砸在心上：鎮(zhèn)江汽渡瓜洲碼頭，一輛面包車失控沖入江中，初步估計多人落水！</p><p class="ql-block">我隨孫光華處長用最快的速度趕到現(xiàn)場時，天色已是將暗未暗的傍晚。那是怎樣的一種冷啊——不是天氣的涼，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絕望的冷。江面在漸沉的暮色里顯得格外凝重，搜救船亮起的燈光已在昏茫的水面上劃動。風很大，把家屬撕心裂肺的哭聲扯得斷斷續(xù)續(xù)，飄散在潮濕的空氣里，每一個碎片都帶著鉤子，刮得人耳膜和心臟一起生疼。</p><p class="ql-block">九個。最終確認，是九條生命。</p><p class="ql-block">我看見孫處長獨自站在更高的堤岸上。最后的天光與初亮的船燈映照著他，江風把他一絲不茍的銀發(fā)吹得凌亂不堪。他沒穿大衣，就那樣站著，雙手插在褲袋里，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尊用花崗巖雕成的碑。他的目光死死鎖住那片吞噬了生命的江水，仿佛要用目光把江水燒干，把消失的人打撈回來。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位風度翩翩、從容不迫的領導，而像一個被巨大的無力感和責任感瞬間壓彎了脊梁的年長者。暮色與江風在他凌亂的白發(fā)間流淌，刻下了比夜色更沉、比歲月更深的痕跡。</p><p class="ql-block">分析會是在一種近乎窒息的氣氛中召開的。煙霧繚繞，卻驅(qū)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孫處長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久到所有人都能聽見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血液流動的聲音。然后，他抬起頭，眼睛里布滿血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一字一頓，仿佛每個字都帶著血：</p><p class="ql-block">“血的教訓。不能再這樣了。必須從根子上改——人車分開，落客登渡。”</p><p class="ql-block">八個字。像八顆從胸膛里嘔出來的、滾燙的鉛彈，狠狠砸在會議桌上，也砸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生命里。長江渡運安全史，在這一刻，被這八個字，劃分出了血淚模糊的一頁。</p><p class="ql-block">從此，我的工作被徹底重新定義。</p><p class="ql-block">推行這八個字，遠不止于發(fā)文件、開會議。它是一場艱難至極的“移風易俗”。在黃田港，在八圩汽渡，我們面對的是兩重堅固的“壁壘”：一重是渡運公司實實在在的成本賬——航班周期拉長，需要增派大量人手維持秩序，收入?yún)s可能減少；另一重，是成千上萬司乘人員長期養(yǎng)成的習慣與不解——“我就坐車上怎么了？”“上來下去多麻煩！”“你們就是瞎折騰，搞形式主義！”</p><p class="ql-block">爭論常常很具體。在通沙汽渡，一位等得不耐煩的司機從車窗探出頭，沖著維持秩序的渡口人員吼叫：“搞什么名堂！以前一趟十分鐘，現(xiàn)在等二十分鐘都上不去！人都下來，車空了再上，哪有這種道理？盡搞些花架子！”我走上前，他轉(zhuǎn)而對我抱怨：“領導，你們這規(guī)定太耽誤事了！你看這隊排的！”我只能指著不遠處“落客登渡”的告示牌，再次解釋：“師傅，您別急。這規(guī)定不是為難誰。鎮(zhèn)江那次，就是因為一車人都沒下，車沖下去了，九條命啊。咱們現(xiàn)在麻煩二十分鐘，換一船人平安，您說值不值？”</p><p class="ql-block">解釋、堅持，面對不解甚至嘲諷，再解釋、再堅持……成了那段時間工作的常態(tài)。我們不再僅僅是“檢查者”，更像是與渡口命運捆綁在一起的“督戰(zhàn)者”與“協(xié)作者”。</p> <p class="ql-block">在黃田港，一輛客車上幾位老人固執(zhí)地不肯下車。我親眼見到，省長江駁運公司的一把手俞巍峰老總，這位全國勞模親自上車解釋，用幾句話，把生硬的規(guī)定說成了老人們都能聽懂的道理。</p><p class="ql-block">而在八圩汽渡，則是另一番景象。負責人眉頭鎖成了解不開的疙瘩：“蔡科，道理我掰開了揉碎了跟他們講，嘴皮子都磨破了！可我們?nèi)耸志瓦@么多，車流高峰一來，隊伍排出去幾百米地，后面司機等得火冒三丈，罵娘的聲音都能把浪給壓下去！這現(xiàn)實困難，太大了！”</p><p class="ql-block">我心里裝著鎮(zhèn)江江邊那九個家庭的哭聲，聲音也不自覺沉了下來：“人手可以想辦法調(diào)劑，流程可以優(yōu)化。但在安全面前，沒有‘困難大’就能通融的說法。那九條命，還不夠重嗎？我們今天克服的每一個‘難度’，可能都是在給未來某個家庭，留一條生路?！?lt;/p><p class="ql-block">爭論、解釋、堅持、妥協(xié)、再堅持……成了那段時間工作的常態(tài)。我們不再僅僅是“檢查者”，更像是與渡口命運捆綁在一起的“督戰(zhàn)者”與“協(xié)作者”。為了落實新規(guī)，往往意味著碼頭的硬件改造。我們和渡口的領導、安全員一起，現(xiàn)場確定通道的寬度、欄桿的位置?？粗鴪D紙上抽象的線條，逐漸變成碼頭上一道道清晰醒目的標志、一根根結(jié)實可靠的欄桿，我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安全，真的是一種需要一磚一瓦、一鍬一鏟去澆筑的實體。</p><p class="ql-block">到一九八六年五月份，“人車分開”的理念，如同頑強的葦草，終于在沿江幾個重點渡口的石縫間，扎下了一點細弱的根須。距離它枝繁葉茂、蔚然成蔭，還有漫漫長路。但至少，一道關乎生命的無形堤壩，第一塊沉重的基石，算是埋了下去。</p><p class="ql-block">就在這時，一紙通知到來：作為省級機關干部，我被省委下派到蘇北鹽城鍛煉。</p> <p class="ql-block">離開南京那天，是個春日。陽光很好，卻沒什么溫度。車子駛上長江大橋，橋下江水浩蕩，平緩東去，對一切悲歡離合無動于衷。</p><p class="ql-block">我靠著車窗，看著這座浸潤了我最初職業(yè)悲歡的城市在視野中漸漸模糊。那些混合著柴油味的江風、那些黝黑的臉龐上真誠或固執(zhí)的表情、那條沉甸甸的腌肉、那根銹蝕的纜樁、那九個消失在墨黑江水中的生命、那八個字帶來的無數(shù)個爭吵與不眠之夜……它們并沒有消失，只是被這奔流的江水裹挾著，沉淀為我生命河床底部的重量。</p><p class="ql-block">此去蘇北，前路何方？那是一片與長江截然不同的土地，等待著我的，是風沙、是鹽堿、還是另一重未曾體驗的艱辛？一切都是未知。</p><p class="ql-block">江水不問歸期。就像我們這一代人的命運，被時代的浪潮托舉著、推送著，不知會在哪個碼頭停泊，又將在哪片水域重新啟航。</p><p class="ql-block">車子駛過大橋，江北遼闊的平原在眼前展開，帶著一種陌生的空曠。我最后回望了一眼——</p><p class="ql-block">長江，還在那里。沉默地流淌著，帶著它所有的泥沙、所有的航船、所有的悲歡與生死，也帶著我們用三年青春，為它悄悄筑起的那道無形堤壩的、最初的模樣。</p><p class="ql-block">而我，帶著這江水賦予我的全部行囊——那最初的幻滅、溫熱的啟蒙、冰冷的血訓，以及一塊塊親手搬動的基石——奔赴一片陌生的土地，走向一段完全未知的航程。</p><p class="ql-block">逝者如斯，不舍晝夜。而征程，剛剛開始。</p><p class="ql-block"> （上篇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