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乙巳年臘月十六日</p>
<p class="ql-block">銅川書畫公園巡禮</p>
<p class="ql-block">臘月十六，銅川書畫公園里年味正濃。不是那種浮在表面的紅燈籠堆砌，而是從泥土里長出來的熱鬧——鑼鼓聲未起，糖畫攤前已圍滿孩子；皮影箱剛掀開一角，老人就蹲下身，指著影人問孫子：“這孫悟空，比電視里的靈不靈？”</p> <p class="ql-block">觀眾席上，白椅排得齊整，像一排排待收的麥子。大家裹著厚棉衣，呵出的白氣還沒散，就聽見后臺傳來二胡試音的悠長一顫。有人掏出保溫杯抿一口熱茶，有人把凍紅的手揣進(jìn)袖筒里，眼睛卻牢牢盯著那座紅墻飛檐的老建筑——它不單是背景，是活的舞臺框，框住的不是演出，是年復(fù)一年沒斷過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歡歡喜喜過大年 2026”拱門立在園心，紅得踏實，不刺眼。拱門下沒鋪紅毯，只壓著青石磚縫里鉆出的幾莖枯草，反倒讓人覺得：這年，是踩著土地來的，不是懸在空中的標(biāo)語。</p> <p class="ql-block">主持人站在講臺聲音清亮：“銅川剪紙、耀州窯拉坯、宜君民間繪畫……這些不是博物館玻璃柜里的標(biāo)本，是今天攤主手上正剪的窗花、正揉的泥坯、正調(diào)的顏料。”臺下有人點頭，有人掏出手機(jī)拍展板——拍的不是字，是“第八批省級非遺”那行小字旁，手繪的剪紙紋樣正隨風(fēng)微微晃動。</p> <p class="ql-block">鼓聲炸響時，藍(lán)白服飾的舞者騰躍而起，手里那對銅镲一開一合，像兩片被風(fēng)掀開的舊書頁。鼓點不是節(jié)拍器打出來的，是鼓槌落處，木紋震顫的余響，是鼓手額角沁出的汗珠砸在鼓面上的輕響。</p> <p class="ql-block">一位老者甩開黃綢帶，白頭巾在風(fēng)里翻飛如鶴翼。他腳下不是舞臺，是青磚地，鞋底磨出的微響混在鼓點里，竟成了最自然的節(jié)拍。綢帶揚(yáng)起時，幾個孩子踮腳去夠那抹亮色，家長沒攔，只笑著把孩子往亮處帶——非遺不是供著的，是能伸手碰、踮腳追、笑著學(xué)的。</p> <p class="ql-block">小提琴與琵琶在紅幕前合奏《秦川抒懷》，琴弦震得幕布上銅川山水的剪影微微晃動。那紅幕不是布景，是非遺名錄的延伸：左邊繡著陳爐窯火，右邊繪著孟姜女傳說，中間一行小字寫著“銅川市文化和旅游局監(jiān)制”——文化不是高懸的匾，是琴弓推拉間，你聽得出秦腔的腔調(diào)，也認(rèn)得出琵琶輪指里的渭北風(fēng)。</p> <p class="ql-block">古箏前的女子十指翻飛，一曲《春江花月夜》未盡，臺下已有老人跟著哼出調(diào)子。她面前的宣傳板上印著主辦單位，可真正讓人駐足的，是板角一行手寫小字：“現(xiàn)場可體驗古箏調(diào)弦、免費(fèi)領(lǐng)非遺手作體驗券”。</p> <p class="ql-block">紅衣舞者甩動白巾，不是整齊劃一的隊形，有人巾角高些，有人低些，像一群剛學(xué)飛的鳥，翅膀撲棱棱地，卻自有生氣。她們身后，攤位上擺著剛出窯的黑釉瓷碗、剛剪好的“?！弊执盎ā偘竞玫墓鸹ǔ砭啤沁z不在臺上，就在她們轉(zhuǎn)身時帶起的風(fēng)里，在碗沿未干的釉光里，在酒甕揭開時那一縷甜香里。</p> <p class="ql-block">八位女士在非遺大集背景板前合影，沒擺姿勢，有人把圍巾掖進(jìn)衣領(lǐng)，有人把凍紅的手往袖口縮了縮，笑得自然。她們不是演員，是剪紙傳承人、面花師傅、藥香制作人——合影板上那行“銅川市第八批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項目”，正被她們身后的攤位一寸寸兌現(xiàn)：剪刀在紅紙間游走，面團(tuán)在掌心隆起山巒，藥香在陶罐里慢慢沉淀。</p> <p class="ql-block">廣場上人來人往，沒人急著趕路。有人駐足看皮影戲臺后，老師傅正用竹簽挑起一張牛皮影人，影人關(guān)節(jié)處細(xì)如發(fā)絲的皮線，在陽光下泛著微光；有人蹲在泥塑攤前，看老師傅三捏兩抹，一個咧嘴笑的泥老虎就活了；還有孩子舉著剛畫好的臉譜糖畫，糖絲在冬陽下透亮，像把一小片陽光含在了嘴里。</p> <p class="ql-block">夜市攤前，金黃的琥珀核桃剛出鍋，攤主用紙袋裝好遞過去，顧客接時指尖相碰，暖意比糖香還先到。攤頂“免費(fèi)品嘗”的牌子下，小碟里盛著剛炒的椒鹽南瓜子，殼薄仁香，咬開是土地的厚味。</p> <p class="ql-block">肉攤前排著隊，黑羽絨服裹著的人呵著白氣等一串醬牛腱。攤主手起刀落，肉片薄如蟬翼，肥瘦相間處油光微閃——這刀工，是幾十年在案板上磨出來的“非遺”，不掛牌，卻比任何證書都硬氣。</p> <p class="ql-block">堅果攤上，銀羽絨服的攤主用長勺舀起琥珀色的琥珀核桃，勺沿輕磕盆沿，脆響清亮。顧客伸手接過，紙袋微沉，暖意從指尖直抵心口：原來年味，是看得見的紅，是聽得見的脆，是捧在手心、沉甸甸的實在。</p> <p class="ql-block">非遺展板前，推嬰兒車的媽媽停下，指著展板上“宜君剪紙”四個字，讓寶寶看那剪出的十二生肖。寶寶咿呀伸手，媽媽笑著把他的小手覆在展板上——那剪紙的紋路，正與孩子掌心的紋路悄然重疊。</p> <p class="ql-block">一位老人舉著相機(jī)，鏡頭對準(zhǔn)舞臺，可取景框里，一半是臺上甩綢的老者，一半是臺下仰頭看戲的孩子?？扉T按下的瞬間，他沒拍下“非遺”二字，只拍下了那抹黃綢帶掠過孩子睫毛時，睫毛輕輕一顫。</p>
<p class="ql-block">臘月十六的銅川書畫公園，非遺不是陳列，是呼吸；不是遺產(chǎn)，是日常。它在鼓點里，在糖香里，在刀鋒上，在孩子仰起的臉上——年，就這樣熱騰騰地，活在了當(dāng)下。</p> <p class="ql-block">2026年2月4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