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葬 (小說)

幽記江南風

鄉(xiāng)葬 (小說) 那年冬月的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天剛蒙蒙亮，東頭狗蛋家的哭喊聲打破了村子的寧靜——狗蛋他爹沒了，走得突然，咋晚還喝兩碗稀粥，天才亮時就沒了氣息，臉上帶著點沒散盡的暖意。我正想要去鎮(zhèn)上趕集，聽見哭聲就拐了彎，狗蛋紅著眼睛跑出來拽我，聲音都劈了：“曾哥，我爹沒了，你可得幫我搭把手?！? 我使勁地點了頭并拍了拍鐵蛋的肩膀安慰了他，然后把我的自行車調(diào)回了頭。 村里的規(guī)矩，誰家有白事，鄰里鄉(xiāng)親沒有不管的。狗蛋他爹是村里的老木匠，手藝好，性子也和善，誰家蓋房打家具，他都樂意搭把手，如今才六十多歲走了，前來幫忙的人自然少不了。沒到晌午，村子里的族人、前后院的鄰居、遠房的親戚就陸續(xù)趕來了，窄窄的胡同里擠滿了人，男人們叼著煙低聲議論，嫡系的女人們圍著狗蛋他媽抹眼淚，孩子們被大人拉著，探頭探腦地往院里瞅，整個院子里哄哄嚷嚷的，卻又透著一股肅穆之氣。 狗蛋他爹是早上走的，按村里的說法，“紅白事不隔夜”，狗蛋和他兩個哥們商量著，趕緊讓人去鄰村請風水大師李道士。 李道士原名李拙子，文化雖然不高，但深耕祖?zhèn)餍袠I(yè)，手藝老練，做事非常考究。在固始潢川兩縣交界處十里八鄉(xiāng)名氣很大，據(jù)說能掐會算，羅盤一擺，就能定生死、斷吉兇，還能通鬼神。他一出門還常帶著樂器班子的四個徒弟，有吹嗩吶的、敲銅鑼的，拍镲子的，還有畫符念咒的道壇師傅，共五個人湊在一起，就是村里辦喪事最排場的陣勢。 傳話的人騎著摩托車，下午就把李道士一伙人接來了。李道士約莫七十歲，頭發(fā)梳得油亮，用一根木簪子別著，只見他頭戴唐僧帽，留著山羊胡須，身穿藏青色道袍，衣裳的袖口和前后背上，都繡著黑白分明的八卦圖，手里拎著個黑漆木盒，里面裝著羅盤、桃木劍、符紙之類的法器。他身后跟著四個徒弟，一個個穿著灰布褂子，扛著鑼鼓、嗩吶、木魚，還有一個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想必是做道場用的各種工具。 一進院子，李道士沒先歇腳，徑直走到堂屋，掏出羅盤在屋里轉(zhuǎn)了三圈，捋一捋胡子瞇著眼睛，掐著指頭算，嘴里念念有詞。狗蛋和他哥們趕緊湊上去，大氣不敢出。半晌，李道士睜開眼，聲音洪亮：“逝者屬木，寅時歸西，三日后辰時出殯，此時辰與逝者命理相合，子孫后代方能平安順遂?！彼D了頓，指了指堂屋正中間，“靈堂就設(shè)在此處，冬月天寒，尸體不易腐壞，正好安心超度。” 眾人趕緊忙活起來。男人們搬來一張八仙桌，放在棺材前頭，桌上擺上了三柱高香、一對白燭，還有剛從集上買來的豬頭和熟雞，豬頭被打理得干干凈凈，嘴角還叼著根紅繩，熟雞臥在盤子里，油光锃亮。八仙桌前面放了個大瓦盆，是燒紙錢用的，盆底已經(jīng)墊了些干草，旁邊擺著個蒲團，供孝子賢孫磕頭用。女人們則圍著棺材哭哭啼啼。棺材里狗蛋的爹早已入殮，是上午有專門人員給狗蛋他爹洗澡換壽衣的，穿好壽鞋，棺材蓋虛蓋著，只是沒有封死。 接下來是“掩材口”，棺材停放在堂屋正中央，李道士叫來眾親人到齊后，讓他們看望逝者最后一眼，這時就看到狗蛋他兄弟仨激動地嚎啕大哭并用顫抖的手抹著眼淚，他娘也哭的死去活來。李道士連忙勸攔他們并讓避開，嘴里還鄭重叮囑道:“棺材內(nèi)絕不能落眼淚哈！” 說著便和他的徒弟們蓋緊棺蓋，落實角度，再用錘子在棺材的兩面釘上四個牢固的“巴釘”。 這道流程完畢，李道士開始披件泛黃的道袍，一手搖三清鈴，一手握白蠟木拂塵，三角眼瞇起，蠟黃面皮繃著，顴骨凸起，山羊胡隨念咒輕顫。他以拂塵在棺前虛劃一圈，鈴聲清越壓過啜泣，沙啞嗓音念起超度咒：“茫茫酆都中，靈寶無量光。九幽諸罪魂，身隨香云幡。定慧青蓮花，上生神永安.…” 嘴里嗚啦嗚啦的咒語，沒人能聽懂，無非是讓老人一路走好，在那邊不受罪。 當他念完后，李道士和他的徒弟們就忙碌起來了。五個人分工明確，配合自然，敲銅鑼的坐在棺材兩側(cè)的長凳上，李道士居中，手里捧著個木魚，左邊是敲大镲小镲的，右邊是吹嗩吶的，還有一個手里拿著法鈴，一個捧著符紙朱砂。 “咚——當——”， “咚咚一咣” 李道士敲了一下木魚起音，接著樂隊順然響起。 清脆的聲音劃破院子里的嘈雜，緊接著，嗩吶聲、鑼鼓聲一起響了起來，余音繞樑，相互輝映。悲愴的調(diào)子裹著寒風，聽得人心里發(fā)顫，狗蛋他媽頓時哭得癱倒在地，被幾個近親的婦女扶著坐在蒲團上，一邊哭一邊磕頭。 “嘟哇-嘟哇-嘟嘟哇”，“咚咚-嚓-嚓” 那嗩吶和镲子交融的聲音能聽二里地遠。 這就是村子里自古傳流下來的千年習俗“動響器”，也叫“做夜齋”。說的是請道士要連著做兩天兩夜，直到出殯前，一刻也不能停，目的是為了超度亡人，讓他靈魂安息，能夠順順利利地去往陰間。李道士果然名不虛傳，手里的木魚敲得有板有眼，嘴里唱的經(jīng)文雖然沒人能聽懂，但調(diào)子抑揚頓挫，時而高亢，時而低沉，配合著嗩吶的悲鳴和鑼鼓的鏗鏘，竟有種說不出的韻味。 我那時還年輕動作麻利，被安排在廚房幫忙，燒火切菜。廚房設(shè)在院子西頭的偏房里，壘著兩口大鐵鍋，村里的幾個廚娘圍著鍋臺轉(zhuǎn)，蒸饅頭、燉豬肉、炒青菜，熱氣騰騰的水汽順著門縫往外冒，混著院子里燒紙錢的煙味和香燭的味道，形成一種獨特的氣息。 來吊喪的人一波接一波，都是聽到風音的遠親和近鄰。每來一批人，門口負責接待的狗蛋或者他堂兄立馬上前迎接，并單膝跪下給客人叩頭，緊接著另一堂兄弟們就扯著嗓子喊一聲：“來客啦——”屋里的樂器聲就會暫時停下，狗蛋和他哥、宗親孝子們趕緊披麻戴孝地跪到蒲團上，對著棺材磕頭，來客也順便跟著鞠幾個躬或叩頭，然后被引到偏房喝茶歇腳，對著收帳禮的兩個人遞上份子錢。大院子也早早被大伙們收拾的干干凈凈，半空中用雨布或帆布遮搭的嚴嚴實實，六張方桌和板凳都擺的整整齊齊。 到了晚上，院子里更熱鬧了?？腿藗兂酝甑谝徊ㄍ盹埦蜁舆B開第二波晚飯，六桌人坐得滿滿當當，菜都是豐富的農(nóng)家菜，而且是由廚師調(diào)配兩菜一上，兩菜一上，由專門的傳菜員端著方盤挨個飯桌遞菜，紅燒排骨，燉豬蹄、汆魚炸肉，干豆皮炒白菜、芹菜炒肉絲等等中間還有一道甜湯和一道咸湯。酒是散裝的白酒，倒在粗瓷碗里，男人們端著碗，低聲說著寬慰的話。吃完一撥，馬上又換一撥，總共開了兩運子，十二桌才把所有客人招待完。 客人走了大半，剩下的鄰居和親戚就圍在堂屋門口，有的坐在院子里看熱鬧，湊近來看李道士他們“做夜齋”。 此時的李道士已經(jīng)唱得滿頭大汗，道袍的領(lǐng)口敞開著，露出里面的藍布褂子。他閉著眼睛，嘴里念念有詞，手里的木魚敲得飛快，“-噠-噠-噠”的聲音像是在趕什么急事。旁邊的徒弟們也不含糊，拍大镲的那個壯漢，臉憋得通紅，胳膊掄得像風車，“哐哐-咣，哐哐又哐哐”的聲音震得人耳朵發(fā)麻；吹嗩吶的是個年輕小伙，腮幫子鼓得老高，嗩吶聲“嘟嘟哇-嘟嘟哇”時而嗚咽如泣，時而高亢入云，聽得人心里跟著揪緊；敲小镲和法鈴的則配合得嚴絲合縫，鈴聲清脆，镲聲靈動，和木魚、嗩吶交織在一起，渾然一體。李道士一唱累了，便讓人“噼里啪啦” 的地放一掛小鞭炮，緊接著就是一群孝子孝女們一輪又一輪地朝著棺材前磕頭?？耐觐^后接著樂器響起，李道士正式開始唱齋語頌挽歌。 李道士捏鈴輕搖，拂塵斜垂，嗓音沙啞卻又沉緩，那哀歌聲聲繞棺，悲調(diào)婉轉(zhuǎn)連心: “哎--亡人啊仙逝哦，魂歸九云天，啊-- 一生啦溫厚哦，有德潤?quán)l(xiāng)田。哎-- 勤耕啊壟畝哦承家計呀，睦鄰恤貧結(jié)善緣。啊-- 育子啊教孫哦承祖訓，持家守道度流年。 “哐哐--哐哐又哐哐”，“喹嚓-喹嚓-又喹嚓”，“嘟哇嘟哇--又嘟哇”。(樂器聲一直不停地配搭著李道士的齋歌。) “哎-- 寸心啊皆念哦親朋意呀，雙手常扶困苦肩。啊-- 今朝啊別卻哦紅塵路，身后芳名鄰里傳。哎-- 愿君啊安步哦黃泉道，無牽無掛赴仙班。啊-- 來生啊再續(xù)哦人間緣呀，福壽綿長永康健---” “哐哐--哐哐又哐哐”，“喹嚓-喹嚓-又喹嚓”，“嘟哇-嘟嘟哇--嘟嘟哇”。 所有精妙亢奮的樂器和李道士的挽歌，配合得協(xié)調(diào)自然，恰到極處。雖然李道士的咒語你聽不懂，可他唱的句句挽歌中流露的傷感卻讓人陣陣心酸。 最有意思的是李道士唱到興致時，會突然停下來，從懷里掏出一張黃符紙，蘸著朱砂，在桌上飛快地畫起來，嘴里還喊著：“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快顯靈！亡人死了多傷心，祝他陰間路路通！” 畫完符，他把符紙往火盆里一扔，符紙瞬間燒成灰燼，隨著紙錢的煙霧飄起來，滿屋都是紙灰的味道。這時，負責放鞭炮的徒弟仍就會點燃一掛小鞭炮，“噼里啪啦”的聲音響起，狗蛋他們兄弟幾個孝子們趕緊跪到蒲團上磕頭，磕完頭，樂器聲又響起來，李道士接著唱，周而復始，沒完沒了。 到了后半夜，我守在廚房燒火，時不時往堂屋瞅一眼。李道士他們已經(jīng)唱了大半夜，明顯有些累了，拍大镲的壯漢放慢了節(jié)奏，吹嗩吶的小伙也偶爾停下來喘口氣?？衫畹朗恳琅f打著精神強裝鎮(zhèn)定，閉著眼睛，嘴里的經(jīng)文念的誰都聽不懂，手里的木魚敲得不停，只是腦袋時不時地會往下點一下，像是要睡著了，可手卻沒停，儼然是一幅很困倦的樣子，但他嘴里的念叨也沒斷，活脫脫的像一個“老把式”。我忍不住和旁邊燒火的二伯說： “二伯，你說李道士這是真睡著了還是裝的？” 二伯抿了口酒，笑著說：“人家這是‘神游太虛’，超度亡魂呢，半昏半迷狀態(tài)，哪能真睡著？不過唱了這么久，難免犯困，閉著眼念也是常事。” “你看他的腦袋都睡著了，眼睛閉的那么緊，可嘴咋還在動呢?！蔽液闷娴刈穯?。 “人家是精練頭子老行家，唱一會睡一會，跟著樂器一張一馳習慣了，自然成了熬通宵的人啦?！?lt;/p> 果然，沒過多久，李道士猛地睜開眼，清了清嗓子，調(diào)子陡然拔高，嗩吶和鑼鼓也跟著變得急促起來，像是在催促什么。院子里的狗叫了幾聲，遠處傳來幾聲雞叫，天快亮了。這一夜，樂器聲就沒停過，悲調(diào)、喜調(diào)、快調(diào)、慢調(diào)輪番上陣，附近的人都能聽見，有人說，這是李道士很敬業(yè)，他一直在給亡人開路，讓他在陰間少受些苦。 第二夜的“做夜齋”和第一夜大同小異，只是來圍觀的人更多了，連鄰村的人都趕來看熱鬧。李道士似乎也來了精神，不僅唱得更賣力，還多了些花樣，一會兒拿起桃木劍在屋里揮舞，一會兒對著棺材撒五谷雜糧，嘴里的咒語念得抑揚頓挫，引得圍觀的人嘖嘖稱奇。狗蛋他們兄弟幾個輪流磕頭，膝蓋都跪腫了，卻依舊不敢停歇，按照李道士的說法，孝子磕頭越勤，亡人在陰間的路就越順。 終于到了第三天，出殯的日子。天還沒亮透，院子里就忙活起來了。男人們拿著粗杠和繩子，慢慢地把棺材移出門外，在院子里等著的是八個身強力壯的中年人穿著孝衣，腰里系著麻繩，是抬棺的主力，還有備用的八個小伙子在旁邊護棺，防止棺材傾斜。狗蛋的大哥捧著靈牌，上面寫著“先考父親王根之靈位”，用紅布裹著，手里還打著一根白幡，幡上寫著“引路幡”三個字，在寒風中飄著。披麻戴孝的鐵蛋還摟著一個燒紙錢的火盆和哥哥走在前頭。 李道士穿著嶄新的青色道袍，手里拿著羅盤，在院子里轉(zhuǎn)了一圈，大聲喊道：“吉時到，起靈！”隨著他的喊聲，鞭炮聲、樂器聲一起響了起來，震耳欲聾。 “嘟哇-嘟哇--嘟嘟哇” 作為主打樂器，嗩吶聲響亮而又悠長，四處飄蕩。 抬棺的壯年和小伙子們吆喝著號子，齊心協(xié)力把棺材抬了起來，穩(wěn)穩(wěn)地架在肩上。狗蛋他媽哭得撕心裂肺，被幾個婦女死死拉住，不然就要撲上去。 出殯的隊伍浩浩蕩蕩，足足有百八十人。最前面是引路人，手里拿著一沓紙錢，一邊走一邊往地上撒，嘴里喊著：“路通了，路通了，老大人一路走好！”后面跟著狗蛋的大哥，捧著靈牌，打著幡，再后面是抬棺的隊伍，李道士和他的徒弟們緊跟在棺材旁邊，嗩吶吹得震天響，鑼鼓敲得鏗鏘有力，調(diào)子比前兩夜更加激昂。親戚們鄰居們跟在隊伍后面，有的手里拿著花圈，有的提著紙錢，隊伍沿著村路慢慢往前走，塵土飛揚，煙霧彌漫。 　　墓地也已經(jīng)選好了，在村后的山坡上，是李道士第二天就看好的風水寶地。據(jù)說這里背靠青山，前臨小河，是塊“龍鳳呈祥”的好地，至少能保佑子孫后代富貴安康。 隊伍到了墓地，抬棺的壯年們小心翼翼地把棺材放在早已準備好的木架上，開始歇息著。 李道士走到墓地中央，這是一片平展的約五分地的荒坡地。只見李道士枯瘦的手指捏著銅質(zhì)羅盤，指節(jié)泛白，羅盤在他掌心滴溜溜轉(zhuǎn)了半圈，終是定了針。重點是點好穴定好位，要保證把棺槨葬的更精準，立向和方位杜絕一絲一毫的偏差，這是李道士自出師以來一直堅持的執(zhí)念。他抬眼掃過眼前墓地的山形水勢，三角眼驟然瞇起，眼尾的皺紋擠成一道道深溝，蠟黃的面皮繃著，卻藏不住眼底翻涌的精光，顴骨高高地凸起，撐出兩道突兀的棱丘。下頜的山羊胡隨著呼吸輕輕顫動，整個人透著股說不出的陰翳與沉穩(wěn)。 李道士緩緩蹲身，指尖點向腳下那方寸土，聲音沙啞卻字字鏗鏘，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諸位看好了！此穴左有青龍繞脈，右有白虎護砂，前有明堂聚水，后有玄武靠山，藏風聚氣，好局好地！脈氣從后山主峰蜿蜒而下，過峽束氣，至此融結(jié)，土潤泉甘，氣脈充盈，葬于此地，后代必出貴人，官運亨通，財?shù)摼d綿，百代不衰！” 李道士胸有成竹確定下來他腳踩的那個地方，并使勁地跺了又跺。 “穴位就這里了！” “墓穴的左邊窄右邊寬，兒孫后代當軍官！” 李道士滿懷底氣地向狗蛋的哥哥們重復了一遍又一遍。只見狗蛋及幾個兄弟們咧著嘴笑起來。 說罷，李道士猛地抬頭，三角眼瞪得溜圓，眼中的精光幾乎要溢出來，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挑了挑，那抹得意藏在皺紋里，卻更顯幾分詭譎，枯瘦的手掌在羅盤上一拍，“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此穴合天地之理，順陰陽之序，乃是天造地設(shè)的風水寶地！” 李道士先是拱起雙手對著四方拜了又拜，然后拿來一個鋤頭，舉起，開始破土，口訣也開始了: “一鎮(zhèn)東方青龍加乙木！”李道士喊一聲，鋤頭往下挖一下，嗩吶和鑼鼓聲跟著響起來，鞭炮“噼里啪啦”地炸響，紙灰隨風飄散。 “二鎮(zhèn)南方朱雀丙丁火！”又一鋤頭下去，泥土被翻了起來，帶著股潮濕的氣息。 “三鎮(zhèn)西方白虎庚申金！”圍觀的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陳道士的動作，沒人敢說話。 “四鎮(zhèn)北方玄武壬癸水！”鋤頭落下，挖出一個小小的土坑。 “五鎮(zhèn)中央五色煞戊己土！”最后一鋤頭，李道士把鋤頭扔在一邊，雙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詞。 破土儀式結(jié)束，挖穴的男人們就忙活起來了。他們拿著鐵鍬、鋤頭，按照陳道士劃定的范圍，開始挖墓坑。墓坑要挖的長方形，深淺也要有講究，李道士在旁邊指揮著，時不時用羅盤量一量，嘴里說著“往左點”“再挖深點”，男人們都照著他的話做，不敢有半點馬虎。 墓坑挖到一半時，李道士又開始念起新一輪口訣：“天圓地方，律令九章，今日破土，萬事吉昌，金鋤一舉，瑞滿山區(qū)，魑魅魍魎遠離他方，金鋤再舉，起壙安祥，千秋百歲，世代永昌！”隨著他的咒語，樂器聲再次響起，鞭炮聲也跟著湊熱鬧，整個山坡上都回蕩著聲響。 不大一會兒，墓坑全部挖到位了，眾人們清干靜坑底的碎土，接下來就是下葬，抬棺的小伙子們小心翼翼地把棺材抬進墓坑，調(diào)整好位置，讓棺材頭朝著南方。李道士拿著符紙，在棺材上貼了三張，然后又往墓坑里撒了些五谷雜糧和紙錢，嘴里念著下葬口訣： “時值吉良，天地開張，吾今封山大吉昌！第一封封的好，四方不怕風來掃；第二封封的緊，螞蟻老鼠不入侵；第三封封的牢，子孫后代步步高；第四封封的滿，榮華富貴萬萬年！” 念完口訣，男人們就開始填土了。他們用鐵鍬一鍬一鍬地把土鏟進墓坑，剛開始還小心翼翼，后來就加快了速度，泥土落在棺材上，發(fā)出“噗噗”的聲音。狗蛋他們兄弟幾個跪在墓前，不停地磕頭，眼淚鼻涕流了一臉，女人們也忍不住哭了起來，哭聲混著樂器聲、鞭炮聲，在山坡上久久回蕩。 填土填到一半，李道士讓大家停下來，又來了一段咒語： “塵緣已盡，莫戀陽間，莫記恩怨。符令護你過黃泉，忘前塵，莫回頭，葬時佳穴，來世投好胎，福祿平安，路路順暢....” 言罷閉目靜立，面色肅穆，只剩鈴音輕響引魂。片刻后李道士就令人把帶來的花圈、紙錢都放在墓前，點燃焚燒。紙灰被風吹得漫天飛舞，像是亡人在向大家告別。接著大家繼續(xù)填土，直到把墓堆成一個大大的土堆，圓圓的，像一個小山包。最后李道士又在墓前擺上三柱香、一對蠟燭，黃裱紙燒個不停，讓狗蛋他們兄弟幾個再磕三個頭，算是完成了下葬儀式。這時的鞭炮聲又“劈劈啪啪”地伴隨著孝子們陸陸續(xù)續(xù)的磕頭動作，足足持續(xù)了五分鐘。墳墓周邊，煙霧潦繞，紙灰飄飄。 整個下葬過程用了兩個多小時，等大家收拾好東西往回走時，太陽已經(jīng)升到了頭頂。寒風依舊輕輕掠過，但陽光照在身上，卻有了一絲暖意。墓地里，那個新堆的土堆孤零零地立著，旁邊散落著一些紙灰，香燭還在燃燒，冒著裊裊青煙。狗蛋他爹就這樣永遠地留在了這片他生活了一輩子的土地上，伴著青山綠水，伴著村里人的思念。 回去的路上，李道士和他的徒弟們走在前面，樂器已經(jīng)收了起來，幾個人低聲說著話，臉上帶著些許疲憊。狗蛋他們兄弟幾個扶著傷心的母親，慢慢跟在后面，腳步沉重而又遲緩。鄰居和親戚們也都沉默著，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風聲交織在一起。 回到村里，狗蛋家還要擺“回靈酒”，招待前來幫忙的人。大家坐在院子里，吃著飯，喝著酒，話題漸漸從喪事轉(zhuǎn)到了日常，氣氛也慢慢緩和了下來。我看著院子里來來往往的人，看著墻上掛著的白燈籠，心里忽然明白了，鄉(xiāng)村的喪葬，不僅僅是一場告別，更是一種傳承，傳承著親情，傳承著民俗，傳承著村里人之間那份割不斷的情誼。 那年冬月的這場鄉(xiāng)葬，就像刻在了我的記憶里，仿佛就在昨天?；蛟S這就是鄉(xiāng)村的魅力，無論生老病死，都有著最原本真實的儀式感，牽連著最真摯的思想情感，讓人難以忘懷。